王非凡睁开眼的第一口气,是带着草香的。
他吸了一口。
草香从他鼻腔一路滑到肺里,滑的过程极长,长到他以为自己是在吞一根极细极软的丝。丝吞到肺底,肺里的浊气被它替了出来。浊气吐出去的那一瞬,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。
是肉身的声带第一次被气流拨响。
王非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片灰褐色的天。天不是暗红色的。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但梦里不会有草香。梦里也不会有风——风从他脸上掠过去的那一瞬,他的左眼角被风刮出一滴泪。
泪流下来的时候,他听见身边有一个声音。
你醒了。
青璃。
他没有转头。他的脖子转不动——肉身的关节在一百多年没有动过之后僵住了。他只能用眼角瞥过去。瞥到的画面是:一个女子坐在草地上,背后是矿坑塌了一半的矿坑边缘。她的头发比他记忆中长。头发里有几根白发。她手里的冰蓝骨弓横放在膝上。
白发是她等出来的。等了多久,他就睡了多久。她把那些年都熬进了发里。熬的时候,她没说过一声苦。她只是把弓横在膝上,坐着,等。等的方式,和他在丹田里坐的方式,竟有几分像。
青璃。
他说。声音极哑。
多久了。
青璃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起左手,指了指他左手腕上的烙痕。
你手腕上的烙,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颜色深了一度。
王非凡低头。他没有力气低头——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自己的左腕。他看到的画面模糊。但他看到了烙痕底下那道新鲜的划痕。
划痕是他的拨丝时留下的。
他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