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身是王非凡十七岁那年被卖进矿区时的身子。身子在他丹田进去之后,留在矿区第七层矿道的尽头。留在矿灯没点、屠刚的会闻到火的味道的暗里。留在三百零七级台阶下方第七层矿道最末端的空气里。三百零七级。每一级他都数过。下矿的时候数一遍,上来的时候数一遍。数到第三百零七级,就到了他蹲着的那块岩壁前。岩壁没挖完。前一个矿奴留了一块坑坑洼洼的活。他接了那块活。一接就是六年。
肉身没有死。
肉身只是没有。
意在丹田里。意不回去,肉身就是一段不会动的肉。肉在暗里等。等了六年,又等了一百多年。一百多年里,肉身上的汗落了又干,干了又落,落在矿道尽头的岩尘上,把岩尘浸成一圈黑印。黑印是圆的。圆得像一个被坐久了的人压出来的印。印里头的人,闭着眼,左手腕内侧的两个字朝下,贴着冰冷的岩。
丹田里的意知道肉身还活着。
意知道,是因为丹田里有一根极细的丝,丝连着肉身。丝不是灵气,是血。血在他丹田进去的那一瞬,从他的左手腕内侧两个字底下抽了一缕出来,化作这根丝。丝连着肉身的左腕。肉身的左腕上还烙着两个字。丝是暖的。暖得和别的丝不一样。别的丝是灵气,凉。这根丝是血,带着他自己的体温。体温在丝上一下一下地脉。脉的节奏很慢。慢到和丹田里白星的转同频。
王非凡丹田里的意,轻轻拨了一下那根丝。
丝动了。
动的方式不是弹,是荡。像在水面拨了一下,涟漪从丹田出发,顺着丝往第七层矿道的尽头走。走的过程极长。丝有三千多丈长——是从丹田到肉身的直线距离,也是从到的距离。涟漪走到尽头的时候,肉身的左腕先是热了一下,然后凉了一下。热是意到了。凉是肉身认出了意。
肉身的左手小指,微微弯了一下。
弯的幅度很小。小到矿道里若有第二个人,绝不会看见。但丹田里的意看见了。意看见的瞬间,白星亮了一线。亮一线,是的意思。通了,丝就不再是单向的。丝成了双向的。意能过去,肉身也能过来。
意停了一下。它没有立刻过去。它在等。等肉身再暖一点。等丝再稳一点。等第七层矿道尽头那块黑印里的人,先把这一百多年的睡,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