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鸢活到了一百二十岁。
她是在灵草场入口的凉亭里走的。
凉亭是赤鸢自己起的。矿区改了灵草场后的第十一年,她在入口的紫竹旁搭了一个四方亭,亭顶铺的是老矿区拆下来的矿渣压制板,板是暗红的,夜里会反光。亭柱是寒狱送来的冰桐,冰桐生性凉,正好压住炎狱的燥。
她晚年几乎不出凉亭。她把活交给了徒弟,徒弟又交给了徒弟的徒弟。她留在亭里,只是看人。看人从灵草场进,看人从灵草场出。看那些曾经是矿奴、现在是种植户的少年少女们,一个个变成中年人,变成老人,再走出去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。她年轻时黑得连矿区的火都映不进去,老的时候黑一寸一寸地褪。最后一缕黑褪的那天,她让徒弟剪下来一缕包在帕子里。
她的眼睛还是黑的。
一百二十岁的赤鸢,眼睛还是黑的,黑得没有任何火光能映进去。
她写过很多信。但她最后一封,写了七天。
七天的第七天,她让徒弟把黄麻纸和灵木墨拿来。墨里掺着一丝木灵气,是她写不动时替她补字的。她把纸铺在凉亭的石桌上,桌是青石的,被百年的火气养得温润。纸的右上角她用指甲掐了一个小洞。这是她一辈子写每一封信的小习惯。这个洞是寄出去之后,她记得是给谁的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写:王非凡。
她停了一下。她把笔放回砚上。她闭上眼,又睁开。眼是黑的,黑得没有任何火光能映进去。她想起了她的师父火无垢。火无垢是空灵根,被她师父练了三百年,练到头发全白,练到丹田像一只空瓶子。火无垢最后被归墟带走了。她师父死的时候,身上没有一滴血。归墟把她师父的血、肉、灵,全部了。
她替师父看了矿区,看了六年。
她看到了矿区底下那团暗金色的液体。她看到了王非凡。她看到王非凡从矿区的最底层爬回来。她看到了王非凡的丹田。她没有说。她从来不说。她这辈子最不肯示弱的一件事,就是她看懂了王非凡的丹田。她看懂了,但她不肯说。她要做的,是做。
她替火灵族开了灵草场。她用她一生的命,师父空灵根的法、王非凡丹田里的木灵气、阿九寄来的灵果、青璃从冰镜门送来的冰桐种子,把一个九狱最苦的矿区,改成了九狱最暖的灵草场。
她替九狱种了一百年。
一百年里,她没有一年是为自己种的。她没有家,没有儿女。她有一个徒弟小火。小火后来成了火灵族第一个种出来的结丹后期,每年给她寄灵果。她吃了每一颗。她吃的时候没笑,她吃的时候眼是黑的。
她写:我老了。
她停了一下。她想了想她这一辈子。想的不是她做了多少,是她没做的。她没对师父说过我会替你活。她没对王非凡说过我会替你看着。她没对阿九说过谢谢你的灵果。她最不肯把话说明白,因为她怕一旦说明白,她这一辈子的硬就全碎了。
她写: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