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年的第一天,妖王城没有张灯。
白夜没有让人挂灯笼,没有设宴,没有让巡城的狐卫在城头点燃那九根传承了三千年的祖火柱。她只做了这一件事。她让人在城门口立了一块石碑。
石碑是一整块青石,没有打磨,棱角还带着石匠来不及削掉的毛边。石匠把碑抬到城门左边的石阶上时,问白夜要不要在上面刻字。白夜说刻。她自己报了字,三个字。她父亲的姓名:白朝暮。
石匠以为会刻更多。等了许久,见白夜没有再开口,才小心翼翼问:妖王大人,要不要再添一句什么?白夜摇头。她说一个字都不用添。她父亲的姓名就是他要说的全部。
石匠不再问。他蹲下来一刀一刀地刻,字比寻常要深三分。他听老人说过,深的字能撑过百年的雨,浅的撑不过。
白夜就坐在石碑的旁边。
她从城门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来,背靠着石碑的侧面。妖王城门口的风从这个时辰起是凉的。不是冷,是凉,凉得刚好能把一身的倦吹走一点。她没坐过这个位置。她以前坐的位置是城头,是王座,是朝会大殿的左侧第三席。她从没坐过城门口。城门口是走的人坐的,是商队歇脚坐的,是挑担的汉子把担子撂下、扇两下汗坐的。她父亲以前坐过。她父亲以前在城门口等一个人,等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。
白夜坐着,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城门的人。
妖王城的城门是活的。它长在妖王城最外层那棵古树的一条横枝上,枝是平的,枝面宽三丈六尺,城门就立在枝的两头,门是两根半人高的立柱,立柱顶上蹲着两只石狐。石狐的眼是活的,活的眼会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,是识别,不是敌意。
今天进出的人比往常少。
少是因为元年第一天的清晨,妖王城最底下的那些窑洞里,已经有人传言,说今天白夜要在城门口立碑。她父亲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这件事,她没有让人保密,但也没有让人宣传。是灵草场里一只细耳狐嗅到了青石的粉尘味,是矿工的女儿看见了她父亲脸上的泪,是这些零碎的小事汇成了传言,传到了城门口的每一个人耳里。
进出城门的人看见白夜坐在石碑旁边。
大多数人没有停下脚步。他们低头行礼,加快两步,从白夜的左侧绕过去。绕过去之后他们不敢回头。回头看一眼妖王大人,在她身边的气氛下,是不敬。
但有一个人停了。
一个大概七岁的小妖,瘦,矮,脸颊上还带着没褪的绒毛。她背着一个小小的竹篓,竹篓里装着刚从灵草场边摘下来的一束嫩草,是给家里那只吃草的小兽喂的。她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认出了白夜,是她看见了石碑。她看见了白朝暮三个字。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,但她知道石碑前面不能跑过去。她奶奶教过她,看见石碑要绕,看见字要认。
小妖停下来,仰头看了看字,又低头看了看白夜。
白夜也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