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镜门立宗一百年了。
青璃今年一百四十岁。
她还在。
她还守着冰镜湖。
冰镜湖的水,如今已是常温水。常温水里有鱼,鱼是寒狱极古老的鱼,能在常温水里活,也能在极寒水里活。鱼群每年春天会从湖的最深处游到湖面来产卵,产完卵再游回去。鱼群游回来的时候,湖面会泛起一层极细的银光,银光映在青璃的眼里,她的眼睛会跟着亮一下。
湖边的青石阶被弟子踩得发白,阶缝里长出一层薄薄的蓝苔。清晨雾重时,远处的钟声传到湖面,会被水汽压低,像有人隔着厚布在敲。
她不飞升。
她留在下界。
她没有飞升。仙界和九狱之间的桥通了三十年,桥上走过的人越来越多,桥下的湖水会时不时被桥上落下的光映得发亮。可青璃一次都没走上桥。
她的修为是元婴后期。
元婴后期在九狱已经能称得上。整个寒狱在冰镜门立宗之前六十年没出过结丹,立宗之后三十年出了五个结丹,到了立宗百年,出结丹的弟子已经能数到二十三个。能到元婴的,到今天只有她一个。
她也老了。一百四十岁在元婴修士里不算什么,但她的头发里混进了第一缕霜色,混在原本的青里,像湖面起了一小片薄雾。她没去染它。
她每天清早在湖边练剑。
练的是冰凰长弓配的一套冰法剑。剑不是真的剑,是她用冰灵气凝的、极细的、像一根冰线一样的。丝剑一寸一寸地从她指尖拉出,拉到七尺长,再一寸一寸地收回去。收回去的时候,丝剑经过的空气会带起一缕极细的冰晶,冰晶像下雪一样飘在她的发顶。
那把弓她没再拉满过。弓挂在湖边小筑的墙上,弓身是冰凰骨,百年过去,骨色更深了。
她练了七十年。
七十年同一套剑,她没换过。她把剑里每一寸的都磨到能映出她自己的心。她笑的时候,剑的尾会跟着笑;她哭的时候,剑的尾会跟着哭。
她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角的纹是笑纹,不是苦纹。
她看着冰镜湖。看着湖里的鱼。看着湖上的鸟。看着她母亲的衣冠冢。
她母亲没有身子。她母亲只剩一段灵。灵在冰镜湖底。她每个月把这段灵请出来一次,一次半天。半天里,她跟母亲说她每天做的事。
她请灵的那天,湖面会比平时更静。静到母亲那段灵从水底浮起时,连湖底的沙都一动不动。那段灵没有形,只是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。
今天,我捞了一条大鱼。
今天,我练了三百剑。
今天,有个人来跟我学剑。
今天,天气好。
她母亲不说话。她母亲的灵只是。
但青璃觉得她母亲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