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底下那人,姓马,排行第五,青龙乡人,常年跑县城的粮贩。
他一见林晚,把手里的马鞭往肩上一搭,笑得见牙不见眼:这位就是林小哥?久仰久仰。老哥我姓马,跑粮的。听说你今年那地,一亩打了三石?
村里人围了一圈,都伸着脖子看。
林晚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笑了笑:马大哥远道而来,进屋喝碗水吧。
马五愣了一下。他跑乡串户这么些年,头一回见被人围观的这么沉得住气——寻常农户听见粮贩上门,早慌着往屋里让、忙着问价了。
进了屋,林晚给他倒了碗凉水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不急着问。
马五喝了口水,先开口:林小哥,明人不说暗话。我今儿来,是想收你的粮。你今年这收成,一个人卖也卖不利索,我整车拉走,省你事。
多少价?
二百六十文一石。
马五报完,把碗一放,一副这价够公道了的神情。
市价多少?
市价……马五挥挥手,市价三百二,可那是米行里头的价。你自个儿担到集上卖,挑工、摊位、耗损,还得看人脸色。我给你二百六,现钱,上门拉,你干干净净落口袋。
那县城呢?
马五一噎:
我说,县城米行什么价?林晚端着碗,慢悠悠地吹了吹,马大哥跑县城的,总比我清楚。
马五眯起眼,心里那点小算盘转了转。这小子问得细,可他不觉着有什么——一个泥腿子,还能翻出天去?再者,他正想压价,把行情说差些,正好让这小子心慌。
县城三百五。他大大咧咧一摆手,可你拉不进去。再者——
他压低声音,得意地往前凑了凑:今年北边遭了蝗。青龙、白沙、石桥,三个乡,秋粮减了小一半。县里的粮一天一个价,这话我只跟你说。
林晚端着碗的手,稳稳的。
三个乡歉收。县城三百五,还在涨。
他把碗放下,心里那本账已经翻明白了:马五报二百六,是欺负他不知道行情;而马五自己那句一天一个价,才是真话。
马大哥,林晚抬起头,我这粮,不是三石两石。连我自家的,带邻里托我代卖的,凑得齐三十石。
马五眼睛一亮。
三十石整车拉走,省你三趟车。林晚说,我给你个数——三百三十文一石。
你疯了?马五蹦起来,市价才三百二!
市价三百二,县城三百五。林晚笑,马大哥,你刚才自己说的。
马五噎住。
再者,我不让你吃亏。林晚伸出三根手指,先付三成定金,秋后交粮。若到那时候市价涨过三百三,随行就市,我按高的算;若跌了,你还按三百三给我。
马五张着嘴,半晌没说出话。
这条件,怪。他跑粮十几年,头回碰见。
你……你这不讲理。涨了你赚,跌了我赔,天底下哪有这买卖?
林晚看着他,我保底,你赚涨。你要是觉着明年粮要跌,这会儿就可以走。可你刚才说,一天一个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