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心里在算:三十石,三百三,垫三成定金是三百文不到三两银子,可这三十石拉到县城,按现价能卖三百五,一斤涨二十文。北边三乡歉收是实情,粮价还有得涨。这买卖,不亏。
他一咬牙,就依你。可我丑话说前头——粮要好,瘪谷霉粒我不要。
我林记的粮,你验。
马五掏出钱袋子,数了定金,又让林晚按了手印。字据是林晚写的,一式两份,写得清清楚楚:粮三十石,价三百三十文保底,随行就市,秋后十日交清,如有霉变按数扣。
马五收了字据,临走时站在院门口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
林小哥,你这粮要是自个儿挑到乡集上去卖,可别忘了——那摊位不是随便摆的。得跟九哥打声招呼。
九哥?
永宁乡集上的。马五压低声音,那一片摊位都归他管。你不打招呼,摊子摆不稳当。
说完,他跳上骡子,走了。
林晚站在门口,望着那道尘土,慢慢把手里那几两定金掂了掂。
九哥。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那几两定金,他没攒着。
第二日他就请了村里的两个泥瓦匠,把两间瓦屋彻底修了一遍——换梁、补瓦、抹墙,屋顶那几个漏眼全堵上。又往东边扩了半间灶屋,垒了新灶,盘了炕,院子里铺了青石板,搭了个能遮雨的棚子。
完工那日,王老根背着一床旧被褥来了。
老头站在院门口,搓着手,有点局促:晚啊,我……我来贺你立家。
林晚接过那床被褥,看了看——补丁摞补丁,棉花都板结了。
爷爷,他说,您别走了。
王老根一愣。
您那屋子,去年冬天就漏雨,我早瞧见了。林晚把被褥往肩上一扛,往新盘的那铺炕上一放,东屋收拾出来了,炕是新的,烧起来暖和。您搬过来,往后我做饭多做一口,咱们爷俩一块儿吃。
王老根张了张嘴,眼圈红了。
我……我一个孤老头子,白吃你的……
您那半碗稀饭,林晚打断他,我记着呢。
老头背过身去,用袖子抹了把脸,抹完了转过来,重重了一声。
当天傍晚,王老根就搬了进来。
新灶头一回开火,林晚做的是面条——新麦面擀的,切成细条,下锅煮透,捞出来过一遍井水,浇上用腌菜、豆腐丁和一点猪油熬的卤。
卤是咸鲜的,面是筋道的。王老根吸溜吸溜吃了两大碗,吃出一头汗。
他抹着嘴说,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。
林晚没说话,低头吃自己那碗。
院子外头,暮色一层层落下来。新糊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,灶膛里还有余火,屋里暖烘烘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,今儿才算真的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