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河在屏幕上淌。
摄像师把机器往前举了举。
“方先生,屏幕自己亮的,我没动它。”
方毅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河面上有一行字,走得慢,像有人在水上写字。
是八个字。
器若有主,望其不为仙。
“弹幕还刷着没有。”方毅问。
“刷着。”摄像师说,“从早上到现在,一条没断。”
方毅掏出手机。
黎思思的电话正打进来。
“方先生。”她在那头说,“台里的信号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个出事法。”
“你们那边那条河,正在往所有频道上推。”黎思思说,“新闻、电视剧、购物台,全断了,都在放一条河。”
“关得掉吗。”
“关不掉。”黎思思说,“台里两个机房都拉了闸,画面还在。”
“台里那边怎么讲。”
“台里的人都在看。”黎思思说,“全国的电视机,这会儿也都在看。”
“叮!宿主这些年所讲,皆经此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叮!信道。”
“我讲的每一期,都是从这个屏幕里出去的。”
“叮!是。”
方毅把手机拿远一点,看了一眼屏幕。
那条河往后退了。
出来的是一道土坡,坡上是封土,封土前头立着一块没有字的碑。
弹幕刷快了。
“这是汉惠陵吧。”
“去年我去过,那会儿围挡还没拆。”
画面又换。
一口井,井口压着青石板。
再往后是一间墓室,顶上画着星图。
再往后是一片水面,水面上浮着一条旧船的船板。
再往后是沙地,沙上搁着一副白骨,骨头比一间房子还大。
再往后是山,山腹里有一条石廊。
再往后是地底一个洞,洞里架着一口锅,锅边落着几个小碗。
画面一处一处往下走。
有个人的声音在数。
“第八处。”
“第九处。”
“第十一处。”
每换一处,弹幕就炸一回。
“三星堆那回,他说的是那件东西。”
“王莽衣冠冢,我去年国庆还去看过。”
“曹操墓那期我听了三遍,典韦那尊石像,他讲的是四米高。”
“桃花源那口塘,我小时候就在那儿游过水。”
“那条船是真有,我叔在打捞队干过。”
“那鸟的骨头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秦岭那一期,他说过山里有一条石廊。”
“苗疆那个洞,我不敢听第二遍。”
数到第十九处,画面停了。
停在那口井上。
同一个夜里,很多地方的人做了同一件事。
城里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,司机把收音机开到最大,忘了接活。
大学宿舍里,几个学生围着笔记本,一期一期往回翻。
研究所的值班室里,值班的人把电话搁在桌上,没再拿起来。
江城的巷口,卖夜宵的把摊子收了半截,站在电视机前头看。
看守所的一间屋子里,楚三坐在铁床上,盯着墙上那台小电视。
病房里,老何把手机举得高高的,胳膊上还留着针。
“这上面讲的。”他冲瘦小队员说,“是咱们那两间屋子。”
瘦小队员看了半天,把被角攥住了。
有个人在网上翻出一张旧单子。
是《古墓夜话》的节目单,一期一期排下来,上头十九个标题。
“这单子我存了两年。”
“我对了三遍,一处不差。”
“难怪那时候,我老觉得他讲得太细。”
坡上坡下没有人说话。
孟超手里那部对讲机响了两声,他按掉了。
刘教授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,“这些地方,我们都下去过。”
“都下去过。”方毅说。
文教授站在后头,抱着一摞本子。
“我记的字还在。”他说,“一处不差。”
摄像师念了两条弹幕。
“第一条说,这些地方,我全在他书里听过。”
“第二条说,《古墓夜话》第四期,讲的就是那口井。”
他念着念着停了一下。
“方先生,后头的我不敢念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有人在问,那鸟是不是鲲鹏。”
方毅没答。
孟超的手机响了。
他往边上走了两步,压着嗓子说了几句,回来的时候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,“上头的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别关。”孟超说,“让信号开着。”
“上头还有人看。”
“上头一屋子人都在看。”孟超说,“他们让我问一句,这事要不要报。”
方毅看了他一眼。
“报。”方毅说,“一个字都别少。”
屏幕底下又上去一行字。
器若有主,望其不为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