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那辆车,车门开着。
车窗里伸出来的那只手,泛青。
美琳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张小姐。”车里的人说,“我不谈账了。”
“那你上来干什么。”
“拿一样东西。”
车里的人下了车。
是楚家那个顾问。
他的脸比早上白。
棚子外头两个兵冲进来,一个挡在美琳前头,一个去拦他。
“站住。”兵说。
顾问的手往前一探。
袖口里钻出一片细黑的东西,像一层灰。
那层灰落在兵的手背上。
兵的手一抖,枪掉在地上。
“这东西咬人不用牙。”顾问说。
美琳把手机举起来,屏幕对着他。
“镜头还开着。”
“开着也没用。”顾问说,“楚家的事全国能听,我的事,全国听不懂。”
他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坡上那条石阶上的草动了一下。
草叶往两边倒,倒出一条路。
顾问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苗疆的丫头。”他说,“隔着半个坡,你也能听见。”
草从石缝里往上爬,爬到他鞋上,一圈一圈把脚踝裹住。
“三息。”坡上传来白秋野的声音。
顾问脚下一撕,草断了一圈。
第二圈又上来了。
对讲机响了。
“别开枪。”是方毅的声音,“拿网。”
张队长从上头带人下来,四张盾并成一排,往顾问身上压。
那层细黑的灰扑在盾上,一层一层往上爬,咬不穿。
一张网从盾后头甩出来,罩住顾问的肩膀。
他两只手往上一抬,网被撑开半尺,又被后头两个人压回去。
网绳收紧,人按倒在车头上。
顾问的脸贴着铁皮,偏过头看美琳。
“楚家倒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也没人买了。”
“没人买,就别要了。”美琳说。
“带回去。”张队长说,“慢慢审。”
她抬头看坡上。
石阶上那道草,一直长到洞口。
她往石阶上走。
走到一半,对讲机里方毅又开口。
“美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本子,念完了。”
“念完了。”
“账清干净了没有。”
“清干净了。”
“坡上的事我来收尾。”方毅说,“你在外头站着,别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上头的风大。”方毅说,“我一个人说的话,别人听不懂。”
美琳在石阶上站住。
“方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回不来呢。”
“我回得来。”方毅说,“我就是个说书的,说完就走。”
洞口前头,那人还站着。
他手里那片碎片,从后半夜一直转到这会儿。
方毅上去的时候,王胖子在右边,白秋野在左边。
罗教授坐在石头边上,袖口撸到肩膀,红线缠在手腕上。
真长官站在他旁边,左臂那圈红线从袖子里露出半截。
那人开口。
“半天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方毅说。
“挑哪一条。”
方毅走到他对面站住。
“哪条都不挑。”
“不挑也是一条。”那人说,“你不挑,就是挑我活着。”
“您活着也行。”方毅说,“我不拦您。”
“那你上来干什么。”
“讲书。”方毅说。
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十处,你讲不了。”
“讲得了。”方毅说,“您说过,第二十处只在人嘴里,只给您听。”
“前十九处我听了十九回。”那人说,“第二十回我不听。”
“这书讲到今天,最后一页还没写。”方毅说,“您得听。”
“那一页不归你写。”
“不归我。”方毅说,“归您。”
方毅把怀里那张烧了边的黄纸摸出来。
他没念纸上的字。
他把纸折好,揣了回去。
“我不念纸。”他说,“我讲人。”
“讲谁。”
“讲一个方士。”方毅说,“秦时候的。”
那人没出声。
方毅开口。
“这个方士,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晒过网。”
“后来进了宫,给皇帝看脉,看好了三回。”
“皇帝高兴,赏了他一丸药。”
“他把药吞了,当天夜里没睡,以为自己成了仙。”
“过了三百年,他才知道,仙人不会饿,他会饿。”
那人手里的碎片停住了。
方毅接着说。
“他东渡,走了很远。”
“海上没有岛,没有仙,只有风。”
“船翻了两回,人死了七成,他抱着一块船板漂回来。”
“回来那年,他认识的人全没了,只有他还站着。”
“他在渡口站了一天,没人给他递一碗水。”
“那天他明白了一件事,长生不是活,是不敢死。”
那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后来他替人修墓,替人看地,替人埋东西,一干就是一千年。”
“他给曹操修过墓,给王莽留过简,在桃花源养过一批孩子。”
“他每一百年换一副身子,换到最后,自己都记不清原先长什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