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把这些事写成字,刻进一只器里。”
“刻器那天下雨,他把雨声也刻了进去。”
“刻完最后一行,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。”
“一半在器里悔,一半在外头不肯散。”
方毅停了一下。
“外头那一半,就是您。”
那人站在洞口没动。
坡下的风上来,把他那身黑衣吹得贴在身上。
“你讲的。”他说,“都是我写过的。”
“您写的是前十九页。”方毅说,“最后一页空着。”
“空着的那一页,写什么。”
“写两个字。”方毅说,“完了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方毅把那卷黄纸又摸出来,往前一步,递到他手里。
“您自己写。”
那人低下头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一回,他把纸摊开,指尖在最后一行底下按了一下。
纸上没有墨。
那一行空处,慢慢显出两个字。
完了。
纸从两只手里落下去,落在石阶上。
那人抬起头。
他眼睛里的黄光一点一点散了。
“我这身衣裳。”他说,“穿了两千年,早该换了。”
“您换。”方毅说,“我在这儿站着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今天头一回笑。
他手一松,那片碎片掉下来。
方毅伸手接住。
三片碎片在他掌心合到一处,缝没有了,成了一件整的。
“叮!契器本源,三位归一。”
那人还站着。
“那些墓。”他说,“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本书,讲得下去。”
“讲得下去。”方毅说,“往后还讲。”
“那些孩子。”
“都送回去了。”方毅说,“桃花源那批,一个没少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着,那身黑衣一点一点软下去。
风从坡上下来,衣裳里头散出一层灰。
灰很轻,顺着石阶往下走。
走到洞口,停了停。
接着散了。
石头上只剩一身空衣裳。
方毅低头看掌心。
那件器是温的。
器底上粘着一粒东西,灰白,像一颗没烧透的珠子。
是药力剩下来的最后一层。
方毅把它抠下来,捏在两指之间。
“教授。”他说,“这个是长生剩下的根。”
罗教授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颗碎了。”罗教授说,“往后没人换得了身子。”
“碎了。”方毅说。
珠子碎在他手里,碎末从指缝里落下去,落在土里就成了灰。
“叮!长生之源,已断。”
洞口那头,真长官往地上跪。
他左臂上那圈旧印,跟石阶上的灰一起淡下去。
罗教授抢前一步,把袖子往上撸。
“方毅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线上头空着一截。”
“您接他。”
罗教授把手腕上的红线解下来一半,绕到真长官胳膊上。
红线两头接上,亮了一下。
真长官喘出一口气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教授。”方毅说,“您那点玉脉,够两个人用。”
“够。”罗教授说,“我这条线上的另一半,本来也不是我的。”
真长官撑着站直了。
他把左臂上的红线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线拴了三十年,今天断了半截,剩下那半截归我自己了。”
“归您就对了。”方毅说。
王胖子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老板,底下那间屋子黑了。”
“黑了就对了。”方毅说。
白秋野蹲在石阶边上。
“老板,草籽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收不回来就让它长着。”方毅说。
大壮从草里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方先生,我这回没被扔出去。”
“长进了。”方毅说。
周仓捏着那个布袋,从人后头挤过来。
“师父,我这粉还没用。”
“收着。”方毅说,“往后用得着。”
机车佬站在坡上,回头看那辆横在树边的车。
“师父,我车还在树上。”
“回头我让人给你弄下来。”
老叔领着九门几个汉子站在石阶下头。
“方先生。”他说,“三叔的车,李队长已经送上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方毅说。
方毅站在洞口,把手里那件器举了举。
器上有光,光很淡。
“叮!终极任务,进度一百。”
“叮!结算开启,宿主所讲十九处皆已成真,本位归契。”
方毅没听懂最后一句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叮!结算之中,信道敞开。”
方毅回头。
坡上坡下,所有人的手电都灭了。
只剩摄像师那台机器,红灯还亮着。
红灯底下,那块小屏幕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不是林子和石头。
是一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