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的时候,手机才连上信号。
信号一连上,消息往下滚。
滚了十几屏。
最上头一篇长文,标题是黑的。
“说书人的三十七亿,谁在替谁讲故事。”
底下的配图,是他上电视那天的截图。
方毅把长文点开,看了三行,拉到最底下。
评论三万条。
“方所。”孟超把手机递过来,“看这个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楚氏发声明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他们对东三十里那片地的申请,是生态文旅。”孟超念,“说跟方毅之间没有利益往来。”
“底下那行呢。”
“说他们保留追究造谣的权利。”
“申请呢。”
“今天上午撤了。”
方毅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撤申请不是收手。”他说,“是换个法子。”
城里那场会,是张美琳开的。
十点,张氏大厦十九层会议室。
她没请电视台,请的是三家财经媒体和四家做深度稿的。
桌上摆着一份材料,一人一份。
“今天请各位来,说一件跟我们家有关的事。”
“张总。”底下有人举手,“网上那篇稿子,是不是您让人发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一会儿说。”张美琳把材料翻到第二页,“先看这个。”
第二页是一张工商图。
图上有九家公司,红线连着。
“楚氏东成,楚氏生态,还有一家叫润山。”她说,“三家公司法人不一样,股东不一样,办公地址是同一个。”
“同一个地址在哪儿。”
“东三十里那座坡往下走的第一个村。”张美琳说,“租的是一间民房,租了两年。”
“他们租民房做什么。”
“做测绘。”张美琳说,“材料第四页是他们买仪器的账。一台地质雷达,一台探地设备,六百七十万。”
底下有人把纸翻得哗哗响。
“张总,这些您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从我们自己账上来的。”张美琳说,“张氏控股楚氏百分之七十五。我父亲不管这些,我管。”
“还有吗。”
“还有第五页。”
第五页是两段录音的整理稿。
一段是楚氏二房的人跟一家境外拍卖行通电话。
一段是那句“把那批东西先放进去”。
“这句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他们打算把东西先埋进墓里,再当成考古发现运出来。”张美琳说,“洗白一件东西,得先给它一个来处。”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有人开始打电话。
“张总,那位方所长跟您什么关系。”
“他跟我父亲谈过股权。”张美琳说,“股权在我家账上,他动不了。各位要写,写这句。”
“三十七亿呢。”
“三十七亿是股权作价,不是他口袋里的钱。”张美琳说,“各位查账能查,别替人编数。”
“您今天说这些,是替谁说话。”
“替账上的数字说。”张美琳说,“数字不会撒谎。”
“张总,润山跟楚氏有股权关系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张美琳说,“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。没有关系,办不成这些事。”
“您是说有人借壳。”
“我说的是账。”张美琳说,“各位自己去查润山的开户行。查完再说。”
底下静了三秒。
“您担不担心被反告。”
“告到我头上,我认。”张美琳说,“我先把数字摆出来。数字摆出来了,剩下的我不怕。”
散会的时候,她站在电梯口,一个人把剩下的材料抱起来。
助手想接,她没给。
电梯往下走,她靠在壁上,把最上头那份材料抽出来。
第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是她自己添的。
“本人对上述材料负全部责任。张美琳。”
她用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张老的电话是中午打给方毅的。
“小方,城里那份材料,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美琳没跟我打招呼就开了会。”
“她做得对。”
“做对也得有人担。”张老说,“担的人是我。”
“张叔,您担得起。”
“担得起。”张老说,“我按着不动,是因为还没到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她的材料里,少一段录音。”张老说,“那段录音在我手上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给我。”
“该给的时候。”
那天下午,网上那篇文章被删了。
发文的号换了个头像。
热搜从第三位掉到第二十位,又掉下去。
顶上来的新词条是另一个。
“张氏回应”,“楚氏撤地”,“润山九家”。
后面那个词条底下,贴的就是那张工商图。
有人从图里扒出一条,说润山公司去年报过关的箱子里,有一件东西后来上了拍卖会。
那条底下有人回。
“这就不是考古了。”
还有一条回得更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