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山是第二天下午。
雨从进山起就没停,路边的沟里全是水。
卡车在泥里打了三回滑。最后一回,机车佬自己跳下去,把两件雨衣垫在轮胎底下。
“师父,前头过不去了。”
“还剩多远。”
“剩下的路得用脚。”
方毅下车,鞋踩进泥里,拔出来响了一声。
孟超的人把箱子改成背的,两个人抬一只。
罗教授由周仓搀着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路滑。”
“滑也不怕。”
赵狗蛋在前头探路,走十步停一下,拿棍子戳地。
旧营地还在,棚子塌了一半。
裂缝在营地后头,一片岩壁上,裂口有两人宽,往下看不见底。
方毅蹲在裂口边往下看。
底下有风上来,凉的。
“小白。”
白秋野把花盆放在裂口边,趴下去听。
“老板,底下有活的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白秋野闭着眼听了一会儿,“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还有一个在动。”
“哪个动得最多。”
“小的那个。”
“小的还活着。”方毅站起来,“下绳子。”
下到四十米,岩壁收窄,人得侧着身子过。
再往下是水。水退了,留一层黑泥。
泥里有脚印,往东。
“李肃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大壮蹲下去看,“这是军靴的印,前后掌分开。我们的靴子底是一整块。”
“那是去年那批人的。”
“后头还有一双小的。”大壮说,“胶鞋,鞋号不大。”
“瘦小队员。”
墙后头有路。
方毅把耳朵贴在岩壁上。
里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水声。
“千机铲。”
铲子伸出去,顶在石缝上。
方毅一使劲,石头裂了,碎块往下掉。
后头是个洞。
洞里的气是闷的,带一股甜味。
方毅把铲子收回来,手掌在铲柄上蹭了一下。
“孟超。”
“在。”
“坑口留四个人,两个守绳,两个守电台。”
“电台能通到哪儿。”
“通到县里。”孟超说,“再往上就不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方毅从包里摸出一根香,点着,插在洞口的石缝里。
烟往上走,走得直。
“虫子怕这个。”他说,“走。”
洞里有光。
不是灯,是荧光棒。
绿的,插在石缝里,一根一根,插出去十几米。
“队长!”
大壮的声音在洞里撞了两下。
里头没应。
过了几秒,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谁。”
“李肃!是我,大壮!”
洞里静了静。
然后有东西在地上拖。
李肃是爬出来的。
军装挂在身上,肩胛骨支出来,下巴上一圈胡子。
他后头跟着老何,老何背着瘦小队员。
三个人脸上都是一层白。
“方先生。”李肃说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方毅把水递过去,“喝水,慢慢喝。”
“水不缺。”李肃说,“墙后头有滴水。就是没盐。”
“有咸菜。”机车佬从包里翻出一袋榨菜。
李肃把榨菜撕开,先给老何和瘦小队员一人一根。
“吃过东西再说。”
李肃看见大壮,手停在半空。
“大壮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怎么胖了。”
“寨子里吃得饱。”大壮说,“队长,我以为您没了。”
“我差点没了。”李肃说,“有一回水漫到脖子,我跟老何把小的架起来,架了四个钟头。”
大壮蹲下去,把头埋在膝盖上,肩膀抖了两下。
“哭什么。”
“没哭。”大壮说,“泥进眼睛了。”
罗教授挤过来,蹲在李肃面前。
“小李,腿上有没有伤。”
“擦破一层皮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教授,您先看墙。”
“墙跑不了。”罗教授说,“你的腿先看。”
队医把瘦小队员放平,先量了心跳。
“脱水,不重。”队医说,“先喝盐水,别喝糖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