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灯泡上头有一只虫子飞,撞了三回。
“这话您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从我爹的册子上。”三叔说,“他一辈子记了三本,最后一本的最后半页,就写了这一句。”
“前头写什么。”
“前头写一个数。”三叔说,“二十五年。”
方毅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册子我看过。”
“你看过的是第一本。”三叔说,“第三本不在桌上。”
老叔从墙角搬来一只木匣,放在桌上。
匣子黑的,没上漆,木头上有虫眼。
三叔把匣盖推开。
里头垫着一层旧布,布上躺着一件东西。
一枚铜符,半截,断口磨得圆了。
“你手上那块。”
方毅从登山包底下把那枚升仙令摸出来,放到桌上。
青铜的符,两头收窄,正面刻满细纹。
三叔把半截铜片推过去。
“对一对。”
方毅把两件东西往一块合。
断口对上了。
不是硬凑上去的。缺口里有一道暗槽,暗槽的走向,跟升仙令背面那道刻线连着。
两件东西合上,是一条完整的鱼。
“这叫守墓人信物。”三叔说,“不是拿来看的,是拿去认的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人,也认门。”三叔说,“缺口对上,门就认你。”
方毅把两件东西翻开,看那道暗槽。
“这东西在您家搁了多少年。”
“我爹接手的时候,它就在匣子里。”三叔说,“匣盖上原来还有一张条子,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只给认得的。”
“认得的到今天有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谁。”
三叔把手按在铜符上。
“你问这个之前,先答我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手背上,有没有一道浅印。”
方毅把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手背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
“冬天呢。”
方毅停住了。
冬天,他手背上那道印会浅出来,像被灯照着的纹。
他一直当是冻的。
“有。”
“我爹也有。”三叔说,“我们家每一代都有一道。位置一样,走向一样。”
“什么颜色。”
“红。”三叔说,“天冷的时候显,天热的时候藏。”
方毅把铜符推回去半寸。
“这印是什么。”
“血。”三叔说,“不是普通的血。老辈管它叫守墓人的血。”
“这血能干什么。”
“认东西。”三叔说,“你手一搭,墓里的物件就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跟它说不着。”
“汉惠陵东边那座冢,你在封土前面站过。”三叔说,“那天你站的时间,比队里所有人都长。”
方毅没接这个话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三叔说,“血给你的是身子。你身上不止这一样。”
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还有一样老的。”三叔说,“不是我给的,也不是你自己长的。它挑人。”
“它挑了我。”
“挑了你。”
“您知道它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三叔说,“我爹管它叫‘择人为契的东西’。说这句的时候,他把声音压得很低。”
老叔在门边补了一句。
“老爷子说,那东西不认血,只认嘴。”
“认嘴。”
“认会说话的人。”
方毅没说话。
“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。”
“有一根线。”三叔说,“红的,细得像头发。”
“线在哪儿。”
“在布底下。”三叔把布掀开给他看,“我爹说别动它。动它,另一头就知道。”
“另一头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三叔说,“我猜是一只手。”
“谁的手。”
“活了两千年的一只手。”
“九门这些年,还见过什么。”
三叔停了一会儿。
“见过一种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娘生的。”
方毅抬起眼。
“怎么讲。”
“养出来的。”三叔说,“种在一处地方,长几十年,长得跟真的一样。他不老,也不病。”
“谁养的。”
“喂料的人姓楚。”三叔说,“这种人不认爹妈,只认喂他的人。”
“您见过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三叔说,“四十年前,在南边那块地上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他没名字。”三叔说,“他脖子上有一道印。那道印不是戴东西压出来的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