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城西的路,要从一家旧粮站后头过。
粮站早不用了,铁门锁着,锁上锈成一坨。
赵狗蛋从侧墙的一道豁口钻进去,回头招手。
“方先生,这边低,您抬脚。”
方毅跟着进去。
院里堆着半塌的麻袋,麻袋上落了一层灰。
靠北有一口废井,井壁上嵌着铁梯。
赵狗蛋先下去。
铁梯响了七声。
“十七级,您数着。”
方毅数到了十七。
井底是一道砖门,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透灯光。
门后是一间堂屋,不大,铺着青砖。
屋顶吊一只灯泡,瓦数不高,黄。
靠北墙一排木牌位。
屋里点着一炉香,烟直着往上走。
三叔坐在屋子中间,灰布褂子,左腿伸出去,搁在一条矮凳上。
“方先生,坐。”
“三叔。”
三叔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一只。
“这两个字,你叫过我几回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我替你记着。”三叔说,“三回。一回在节目里,一回在山里,一回在昨天。”
“我就是随口叫的。”
“随口叫对了。”
老叔在门边搬了张凳子坐下,两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临走前,我考你三句。”
“您考。”
“进墓先看什么。”
“先看土。”方毅说,“土松的,底下空;土硬的,底下实;土里带白丝,这墓里灌过灰。”
“第二句,看见灯呢。”
“不点。”方毅说,“先看灯座。座是石的看着,座是木的绕开走。”
“第三句,墙后头有人敲呢。”
方毅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不敲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敲回来的,不一定讲理。”
三叔笑了一下。
“这三句是我爹的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了,头一回听人答全。”
三叔从香筒旁边摸出一小包东西,黄纸包着,扎着红绳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香。”
“什么香。”
“驱虫的。”三叔说,“底下的虫子不认人,只认气味。点一根能管六个时辰。”
“几根。”
“十二根。”三叔说,“够你走一趟。”
方毅接过来,塞进包里。
三叔抬手往那排牌位指了指。
“九门九家,三家守着一句话,六家守着一条道。”他说,“道上每代有一个人,姓什么不要紧,代号都叫三叔。”
方毅看了看那排牌位。
十几块,木头上没刻名字,只刻年份。
最上一块刻着光绪,最下一块刻着去年。
“您是哪一块。”
“倒数第二块。”
“最后一块是谁。”
“我儿子。”三叔说,“去年没的,死在青海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老叔听见这话,把头低下去。
“您这代号,干什么的。”
“守口子。”
“什么口子。”
“地底下那些门。”三叔说,“门后的东西,不能叫人随便拿,也不能叫人随便开。”
“一辈子就干这个。”
“找门,看门,堵门。”三叔说,“三件事。”
“堵不住呢。”
“堵不住就记下来。”三叔说,“记下来,交给下一个。”
方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,涩。
“您桌上那本册子,我能看看吗。”
三叔把册子推过来。
册子是线装的,纸都脆了。
方毅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字很小。
“守到有人来。”
再往后翻,是密密麻麻的记。
记的有山名,有年份,有深浅。
每一条后头都跟着一个字。
堵,或者记。
翻到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被人涂了。
涂得很重,墨都透到背面去了。
“这一行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三叔说,“我爹涂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涂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三叔说,“他涂完第二天就下了秦岭。”
方毅把册子合上,推回去。
“《浮生梦忆》那半卷纸,您也看过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上头有一句,眉批是小字,写着‘三日后雨’。”三叔说,“下一行是什么。”
“下一行被水洇了,只剩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止,水,门。”
三叔端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册子上的字,除了我们家,世上只有两个人认得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个死了。”三叔说,“一个还没生。”
“您知道楚家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