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研究所后院就亮着灯。
两辆卡车并排停着,后斗盖了绿帆布。
孟超的人在上头搬箱子,箱子摞到一人高。
方毅站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“测绘仪三台,照明两组,氧气八瓶,绳子两百米。”孟超走过来,“够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孟超压低声音,“局里批了通行证。”
“批得这么快。”
“张老那边递了话。”孟超说,“他说,别让您在道上耽搁。”
方毅把纸揣回兜里。
大壮是从大门进来的,肩上搭着两只编织袋。
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眉骨拉到下巴,结得发白。
“方先生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大壮把袋子往地上一放,“寨子那边我交给我表弟了。”
“你哪来的表弟。”
“前天认的。”大壮说,“人踏实,会烧火。”
“会烧火你就把营地交给他了。”
“他还会看天。”大壮说,“要下雨他知道。”
“你也会看天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大壮说,“以前不会。这回在底下待久了,会了一点。”
方毅看了他一眼。
“底下什么味。”
“潮的。”大壮说,“还有一股子铁锈味。”
“别的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大壮说,“我睡了三回,醒的时候身上都盖着被子。”
“谁盖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大壮说,“醒了就有人在。”
“寨子那边,男族的人还来吗。”
“来过一回。”大壮说,“来了两个,站在坡上看,看完就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十天前。”
“你那个表弟看见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大壮说,“他说那俩人脚底下不稳,走三步停一下,像在量地。”
方毅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一点。
“量地。”
孟超又递过来一张单子。
“面具六个,净水片两盒,还有八瓶兕角水。”
“兕角水谁煮的。”
“队医煮的。”孟超说,“一片兕角泡三斤水,够喝半个月。”
“谁给的方子。”
“去年您在秦岭留的。”
“记着就成。”
机车佬从卡车后头钻出来,手里举着一把扳手。
“壮哥!”
“喊什么。”
“您这疤帅。”机车佬凑近看,“怎么弄的。”
“虫子咬的。”
“虫子长这样。”
“再问我也咬你。”
周仓从驾驶室跳下来,先去抢副驾。
“师父,我坐前头。”
“你坐后斗。”
“后斗颠。”
“那就走路。”
王胖子从旁边过,伸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。
门框响了一声。
周仓自己翻了后斗的挡板,抱着包爬上去。
刘教授和文教授把两只木箱抬上后斗。
“方所,标本袋我们带了两百个。”
“够。”
“铭文拓包也带了。”文教授说,“万一墙上有字。”
“有字先别拓。”方毅说,“先看,后记,最后拓一张。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
罗教授的助手小王背着包跟在后头,手里捏着一本笔记。
“方所,教授的血压药我带了。”
“带了几盒。”
“三盒。”小王说,“教授不让我说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。”
“我这不是跟您说嘛。”
方毅从兜里把纸掏出来,摊开。
“点名。”
“王胖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白秋野。”
“在。”白秋野抱着那盆多肉,从上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机车佬。”
“到!”
“周仓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大壮。”
“在。”大壮把腰挺直。
“孟超。”
“在。”
念到第七个,方毅停住。
纸上是李肃。
院子里没人出声。
“李肃。”方毅念了一遍。
“到不了。”孟超说。
“名字先留着。”方毅把纸折起来,“人要接回来。”
“先接人,还是先下墓。”
“先接人。”
“那时间上。”
“时间我担。”方毅说,“他在底下困了快两个月,多困一天,多一天的事。”
“路口我留了四个人。”孟超说,“从今天起,谁上那片坡,都登记。”
“九门的人也记。”
“九门的人也记。”
罗教授从楼里出来,呢子大衣,围巾围到下巴。
“方毅。”
“教授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罗教授说,“队里的档案我来做。”
“您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