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不大,可翻起来却像翻一座山。
六个人分了三路:旃一波和筑不凡搜左侧,悠明渊一个人包了右边,因为他块头大。熠菁菁和煜荟荟把泉眼周围的石槽一寸一寸地摸,钟欣则站在石室正中央,仰头望着穹顶那片被火焰映得金红的岩面。她总觉得穹顶上有什么东西不对,像一幅被人刻意倒挂的画。
左边很快传来筑不凡闷闷的声音:“没有缝。”旃一波用刀背敲了一圈石壁,敲到第三面时停下来:“这儿声音不一样,空一点。”筑不凡赶紧凑过去,拿斧柄又磕了两下,那声音闷里带脆,像敲在一层薄冰上,底下确实是空的。可两个人对着那块石壁摸了半天,推也推了,敲也敲了,连条头发丝细的缝都没找着。
右边悠明渊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拿锤子往石地上一顿,震得石室里嗡了一声。“进来的时候是往下走的,出来是平的,这石室跟咱们进来那条甬道不在一条线上。”他站起来,绕着石室走了两圈,边走边数步子,“从左边拱门到右边拱门,十九步。从泉眼到正面石壁,十七步。这间屋子是个正方的,可咱们进来那条甬道是从底下上来的,这屋子却没有往下走的路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路在头顶。”
这话一出,五个人同时抬头。可穹顶太高了,火焰泉的光只照到一半,上半截穹顶隐在一片昏暗中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熠菁菁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攀绳。煜荟荟没说话,把双镗交叉往地上一拄,镗尖上的金光收了,换成一团柔和的暖色光晕,那是煜家双镗里的医灯,照人不照路,可光散得匀。她举着双镗往穹顶一照,那层昏暗被推开了一截。
穹顶正中央,有一圈细如发丝的凹槽。凹槽围成一个圆,圆心处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凸起,凸起的材质与周围的玄武岩不同,带着一种极淡的、近乎肉色的暖调。钟欣盯着那块凸起看了两息,忽然觉得那块凸起的形状,跟她背包里冰凝衣叠好之后的轮廓,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。
“我上去。”她把攀绳往肩上一甩,踩着石壁的凸棱几下就上了穹顶。凹槽的宽度刚好能容下一根手指,她沿着凹槽摸了一圈,手指碰到那块凸起时,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。她试着按了一下,凸起纹丝不动;又试着拧,还是不动;最后她想起冰渊星上凿冰的法子,把指尖贴在凸起上,不急不躁地等。
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那块凸起忽然温了。暖意从指腹渗进来,顺着指尖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心口。穹顶上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纹,光纹从凹槽向四周蔓延,像一株被按了快进的花,在岩面上绽开。六个人站在石室里,看着那些光纹铺开,最后铺成了一整面穹顶的星图,那是一幅奥尔特云的星图,彗核与彗核之间连着一道道细线,细线的中心,正是火焰泉。
然后,女王的影像从穹顶中央垂落下来。
姒晓的影像比上一次清晰了许多,她悬在半空,低头望着六个人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被时间磨平了波纹的水。
“你们找到了出口的机关。那么,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不急不缓,“抵达火焰泉,并不是朝圣的终点,是起点。要成为真正的朝圣者,你们需要在火焰泉旁住满一百八十个普罗星日。每日静思,每日淬心。一百八十日之后,你们才有资格从出口离开。记住,是资格,不是保证。心不静者,一百八十日后仍困于此;心静者,纵有波折,自见门开。”
影像缓缓消散,穹顶上的光纹也一寸一寸暗下去。
石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一百八十个普罗星日。”钟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普罗星日比地球日长,大概一点零二八倍,一百八十天就是……”
“一百八十五个地球日左右。”熠菁菁接话,“也是半年。”
筑不凡蹲在地上,闷声闷气地说:“半年就半年。我波哥在哪我在哪。”
旃一波这次没接话。他靠在石壁上,抱着胳膊。“半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那道笑终于散了,换成一种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焦躁,“行。半年。可这半年,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。”
“女王说了,静思。”煜荟荟拽着钟欣从穹顶系下来的攀绳,“静思不是干坐着。是把心里那些急的、燥的、贪的,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平了,再放回去。”
旃一波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
而在同一刻,奥尔特云中心区的部落联盟会场里,联席会议已经开到了第三天。
巨型彗核空间站的大殿里,一百九十七张石椅围成一圈,各部落长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有人眯着眼打盹,有人慢条斯理地嚼着干粮,有人对着全息星图低声交谈。星河部落的酋长子彧坐在第一百九十七号座位上,这是他第一次以部落酋长的身份列席联席大会。
议题一个一个地过:航道维护、物资储备、边境巡逻频次、冰晶采集配额。子彧听得很仔细,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。他在等一件不起眼的小事,朝圣者试炼的进度通报。
通报排在议程的末尾。主持大会的轮值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头,叫图门,说话慢条斯理。老头翻了一页手里的兽皮册子:“按以往朝圣者所述,候选人入泉之后,需一百八十个普罗星日,静思淬心。其间不得出入,不得通讯。一百八十日满,方有资格从出口出泉。一百八十日后未归者,多半是路上没了。一百八十日后归来的,也不一定就成了朝圣者。女王留下的规矩,心不静者,照样出不来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眯着眼扫了一圈会场:“诸位,这半年,不必再问了。半年之后,自有分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