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泉的光在石壁上缓缓流淌，暖金色的光雾从泉眼中无声地升腾。那光落下来，落在六个人的脸上，却照不出同一种颜色——有人眼底是冷的，有人眼底是热的，有人眼底什么也没有，只是一片等着看热闹的灰。

旃一波把双刀往地上一插，刀尖嵌进玄武岩里，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斜着眼看了熠菁菁一眼，嘴角先动了：“我说怎么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祠堂味儿，原来是熠家的大小姐到了。怎么，你们熠氏部落现在改行当火焰泉的门房了？见人就拦，逢人就考？”

他这话音还没落，煜荟荟的镗尖在他刀面上轻轻一点，金芒一触即收：“旃一波，你家祖宗旃霁当年在姒晓女王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，怎么传到你这辈儿，连个把门的规矩都忘了？这石室是女王留下的圣所，你拿刀戳地，怎么不拿刀戳你自己家祖坟？”

旃一波嗤笑一声：“祖坟？我家祖坟的碑上刻的是‘筑喜、悠太、煜妤、熠好、旃霁’五个名字，五家平起平坐。你煜家什么时候大过我旃家一头了？”

“平起平坐？”熠菁菁终于开口，“你家先祖旃霁执掌的是火海星外围的巡逻道，我家先祖熠好执掌的是核心舱的机关锁。旃霁的名字排在最后，是因为姒晓女王按值守远近排的座次，不是按你旃家脸大排的。”

悠明渊把双锤往肩膀上一扛，胖脸笑成了个包子褶：“行了行了，熠大小姐，你那张嘴比你的双戟还利。不过话说回来……”他抬腿就往左边拱门里迈，“你们两边吵归吵，我们三家可没工夫陪你们磨牙。火焰泉就在这儿摆着，你们不进去看看，我们进去看看。”

他说着已经迈进了左边那扇拱门，旃一波紧随其后，筑不凡握着双斧闷声闷气地跟在后头，临进门时回头嘟囔了一句：“我波哥去哪我去哪。”这话说得不响，态度却清楚得很。

钟欣站在泉眼旁边，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左边拱门的门洞里。

“她们五家，哪五家？”钟欣的声音放得很平，“到底什么关系？我看你们和他们，像是从小打到大的。”

煜荟荟先笑了：“何止从小。五家后裔，打从姒晓女王那辈起就没消停过。”她把双镗往地上一拄，“女王当年有五个助手，筑喜管工程，悠太管矿脉，煜妤管医疗，熠好管情报，旃霁管巡逻。女王进了火焰泉，把五份传承分给五个人。按理说分了家就该各过各的，可五家偏偏都觉得自己才是女王最正统的那一支。”

“筑家觉得自己管工程，火海星上的核心舱都是他们祖上盖的，所以火焰泉该归筑家。”熠菁菁接过话头，“悠家觉得自己管矿脉，奥尔特人赖以生存的矿产是你们采集的，所以火焰泉该归悠家。旃家觉得自己管巡逻，火焰泉外围的防线是他们祖上守的，所以火焰泉该归旃家。我们熠家管情报，核心舱的锁是我们祖上安的，我们说什么了？”

“你们熠家说得还少？”煜荟荟斜了她一眼，语气忽然带了点笑，“你们祖上把核心舱机关锁的钥匙刻在双戟上，谁拿双戟谁就是火焰泉的守门人。这不是明摆着说‘泉归我家’？”

“那你们煜家呢？”熠菁菁反唇相讥，语气也带出了笑意，“祖上把火焰泉的医疗规程刻在双镗上，谁来朝圣都得先过你们煜家的体检。谁不听话，你们就记一笔‘体质不合格’，一辈子别想进核心舱。”

“我们那是为朝圣者好！”煜荟荟声音拔高了半度，随即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。

钟欣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旧账，忽然觉得这石室里的暖光都松快了几分。她想起《左传》里那句“亲仁善邻，国之宝也”，眼前这五家后裔吵了不知多少代，真到了火焰泉面前，倒也没见谁真把刀往对方身上招呼。吵是真吵，打是真打，可那种打里头有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分寸，像两个老邻居隔着篱笆对骂，骂完了各回各家吃饭，第二天接着骂。

右边拱门里传来脚步声，先出来的是筑不凡，矮个子走得快，两步就跨到了泉眼旁边，双斧往腰后一别，蹲下就去看那汪火焰泉。悠明渊跟在他后头，双锤收在背上，胖脸绷得紧紧的。旃一波最后出来，嘴角那道笑压都压不住。

“看完了？”熠菁菁站起身，“看完就听我说一句。”

悠明渊一屁股坐在泉眼旁边的石墩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你说。”

“女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。”熠菁菁的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地压在石室的空间里，“朝圣者不是来取火焰的，是来守卫火焰泉的。我们六个人站在这里，就是六根柱子。火焰泉在，奥尔特云就在；火焰泉没了，奥尔特云就是一片散沙。所以我的意思是，我们六个，从今天起就是火焰泉的守卫。不分熠、煜、旃、悠、筑，不分谁前谁后。”

煜荟荟站到她身侧：“我附议。来之前我爷爷说过，朝圣者，是去接担子的。”

旃一波没接话，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，嘴角那道笑终于凝成了一个确定的弧度。他看向悠明渊，下巴往上一抬，那意思明明白白：你来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