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把那页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划痕的走势很特别,起笔重、收笔斜,不是随手一划,是惯于记账的人写错了、又用笔尖狠狠刮掉的那种力道。
他想起账房里那些旧条子。县试前他翻过账房的旧账,里面有几处改错的记法,和这一道划痕一模一样。
苏铭没有声张,只把那页名录合上,压回案角。有人在他入族学之前就压过他一次,那人和账房有关。而嫡母崔氏,向来是经手账房的。
他合上旧卷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下月初八,庚帖落定。府试开考,也在这前后。两件事撞在一处,不是巧合,是有人掐着日子算好的。
讲席上三日,苏铭把先生给的那几篇旧题翻了个透。第三日却在一沓旧卷底下摸出一本薄册,封面无字,内里是手抄的府试章程,条目比先生平日讲的细得多。
他逐条看下去,看到“报名须由本学出结”一条时,指节忽然顿住。出结,即由族学出具保结文书,写明考生籍贯、出身、学业情况,加盖学印方能赴考。而族学的印,掌在账房先生手里。
账房先生是崔氏的人。
苏铭把那页章程又看了一遍,指尖在“出结”二字上摩挲了许久。先生要他撑门面,可门面撑起来之前,那道结书会不会顺利落印,却是另一说。
他没有把这道疑虑放在脸上。第四日代讲,他讲的是府试旧题里一道关于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的策问,没有照着旧卷上的范文念,而是从县试时那篇《论积贮疏》的路子往深里推了一层,讲“积贮”不只在仓,更在人心。堂下坐着的几个子弟起初还翻着卷子走神,听到后来都停了笔。
赵元坐在第一排,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散讲后他追出来,脸上那层堆出来的笑淡了许多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犹疑:“苏三哥,你这讲法,先生可没教过。府试要是照这个路子写,考官认不认?”
苏铭站住脚,偏头看他:“考官认不认,要看文章里有没有东西。旧题旧解,人人写得一样,那叫抄卷子,不叫答卷子。”
赵元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从前在末席拿苏铭的身世说笑时,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,听一个庶子给他讲什么叫“答卷子”。
苏铭没有等他回神,转身回了讲席。他重新翻开那本府试章程,目光落在“出结”一条上,又往后翻了两页,看到末尾一行小字:“结书不实者,除名,三年不得赴考。”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嫡母要卡婚帖,账房卡着结书,两件事像两道闸,一前一后横在他赴考的路上。他若在府试前拿不到结书,别说夺魁,连考场都进不去。
当日下午,先生把他叫到书房,问起讲席上的情形。苏铭答了几句,先生点了点头,又提起另一件事:“府试报名在即,你的结书,学里会替你办。只是账房那边要走一道手续,你若有空,自己去递个话,省得底下人耽搁。”
先生这话说得轻巧,苏铭却听出了分量。这手续要走账房,而账房的门朝谁开,他心里清楚。
他应下,没有立刻去。回到偏院,老周迎上来,低声道:“三少爷,夫人那边今早又打发人去了媒人家一趟,带了两盒点心。”
苏铭脚步一缓。点心是虚的,递话才是实的。他进了屋,从枕下抽出那张抄来的府试章程,又看了一遍“出结”那条,然后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。下月初八,庚帖落定。府试报名,也就在这几日。两道闸,一道在嫡母手里,一道在账房手里。
他垂着眼,指尖在袖口那道旧补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从前他以为只要考出案首,就能让娘亲的日子好过些。如今他才知道,案首只是敲门砖,门后面还有一重一重的锁。
他转过身,对老周说:“明日我去账房一趟,把结书的事问清楚。”
老周应了,又迟疑道:“账房那边,怕是不好说话。”
苏铭没有接这话。他重新坐下,翻开那本府试旧题,目光落在纸页上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:那道被划去的名字,是何时被人划掉的?在他入族学之前,有人已经替他安排过一个位置,又亲手压了下去。那人和账房有关,和崔氏有关。
他若去账房递话,那人便知道他动了结书的念头。
可他不去,结书就卡在那里。
苏铭提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,又一笔一笔涂掉。他没有涂干净,纸面上依稀还能辨出轮廓,“出结”与“划名”,四字之下,他慢慢添了一个新的念头:账房那道门,他要去,但不能空着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