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的炭还温着，苏铭把那张讲席名录折好，揣进怀里，推门出去时，老周已经候在廊下。

“账房的人卯时才当值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三少爷，这时候去，怕是要吃闭门羹。”

“闭门羹也要吃。”苏铭把袖口那道旧补丁的线头掖好，“庚帖下月初八就落定了，结书一天拿不到，我就一天进不了考场。”

他踏进账房时，管事的正拨着算盘，眼皮都没抬。苏铭不急着开口，把名录搁在案上，翻到那处旧划痕，指尖点住：“这道痕，是何时划的？”

管事的手顿了一下，又继续拨：“三少爷说笑了，这名录旧了，哪年划的，谁记得清。”

“去年十月初九。”苏铭说，“账房那本旧条子，记的是同一日，同一笔记法。”

管事终于抬起头。他看了苏铭半晌，那目光里没有意外，倒像早就等着他来问这一句。他放下算盘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

“结书早就备好了。”管事说，“三少爷既问到了，便拿去吧。”

苏铭伸手接住。纸上的印鲜红，他低头看了一瞬，没有立刻收进怀里。这印落得这么痛快，不是因为他问得准，而是因为账房早等着他这一问。他用那道旧划痕换来了结书，可换他的人，未必只有他一个。

他转身要走，管事在身后补了一句：“三少爷，府试在即，学里的事，少掺和为妙。”

苏铭脚步一缓，没有回头。

族学首日，苏铭一踏进门，就觉出气氛不对。往日拿他身世说笑的几个同窗，今日都噤了声，目光却黏在他身上，像在看一件拿不准价的东西。文会那首诗，到底传回来了。

他刚落座，便觉出有人移了座。从前与他隔着两张桌子的钱理，今日竟把凳子挪近了些，还冲他点了点头，虽没说话，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
苏铭还没来得及回应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苏弘一身月白锦袍，手里摇着折扇，缓步走进来，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苏铭身上，嘴角噙着一丝笑。

“哟，苏三郎今日来得早。”苏弘在他桌前站定，折扇一合，敲了敲桌沿，“文会上一诗惊城，好大的名头。我这个做兄长的，倒一直没机会领教。”

堂上安静下来。钱理刚挪近的凳子，又悄悄挪了回去。

苏铭抬眼看他：“大兄想怎么领教？”

苏弘笑了，折扇在掌心一拍：“听闻苏三郎才思敏捷，我这里有一联，一直没寻到好下联。今日正好，当着满堂同窗的面，你对上一对，也让大伙瞧瞧，文会上的名头，是不是真材实料。”

他说着，目光往堂中一扫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野合遗身，纵负奇才难入谱。”

堂上顿时一静。这联出得刁钻，“野合”二字，明眼人一听便知出自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，说的是孔子父母不合礼法而结合，故称“野合”。苏弘引此典来讥苏铭庶出身份不正，纵有才名，也难入苏家正经的谱系。

几个同窗脸色微变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交换眼色，却没人出声。这联是冲着苏铭的出身去的，接了是自取其辱，不接便是认了。

钱理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子，像在替苏铭捏一把汗。

苏铭没有立刻应声。他盯着苏弘，脑子里却浮起昨日名录上那道旧划痕，想起账房管事那句“少掺和为妙”。原来这局，从他在文会出口那句诗时，就已经布下了。

他垂着眼，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，再抬眸时，眼底没有半分怒意，反而添了三分从容：“大兄这联，出得倒是工整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“野合二字，出自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，说的是孔圣身世之奇。大兄引此典来讥我，莫非是想说，孔圣亦不足道？”

堂上有人的笔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