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握着筷子的手顿住,良久才松开。“老周,信呢?”
老周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封皮上字迹端正,是郑家那边的笔体。苏铭没有拆,只问:“夫人那边知道了?”
“门房先送的正院,夫人看过了,才又抄了一份送来偏院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说是庚帖的日子,定在下月初八。”
下月初八。苏铭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。县试案首的榜才放,府试还在后头,下月初八掐着日子算,正好卡在府试开考之前。嫡母这是把刀架在他考场上。
他把信折好,没再看:“知道了,你歇着去吧。”
老周退出去后,柳氏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,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。苏铭朝她摇了摇头,她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次日一早,族学跑腿的杂役来传话,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三分:“三少爷,先生请您散学后留一留。”
苏铭应下。县试案首的榜才放,先生这时候找他,多半不是为讲书。
散学后,族学里的人都走尽了,先生才把他单独留下,也不拐弯:“县试案首,你替族学挣了脸面。下月府试,学里想让你入讲席,代讲几篇旧题。”
苏铭没有立刻应。族学里从没有让庶子站上讲席的先例,他问了一句:“先生要学生讲什么?”
“府试策论的旧题。”先生指节敲了敲案面,“你县试那篇策论,学里几位教习都看过,说路子新。府试要的就是新,族学里那几个,文章老气,压不住场。”
苏铭听懂了。先生不是赏识他,是要借他的案首名声,替族学在府试上撑门面。他垂着眼,没有急着答应。片刻后,他开口:“先生要学生代讲,学生不敢推辞。只是学生偏院里头,笔墨纸料一向自备,府试在即,怕是……”
先生看了他一眼,像是早料到他会提这个:“讲席上有笔墨,每月另发月米三斗。你若替学里撑住这场府试,纸料也由学里出。”
三斗月米,一笔笔墨钱。苏铭把账算完,点了点头:“学生领命。”
先生满意地颔首:“讲席名录上添你的名字,明日便挂出去。府试之前,你只管把那几篇旧题吃透。”
苏铭应下,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先生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案首,是实打实考出来的,学里都看着。府试这一场,别让学里失望。”
苏铭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先生这话听着是提携,实则把族学的脸面压到了他肩上。
他走出先生书房,廊下早有人等着。是族学里一个叫赵元的子弟,从前在末席拿他庶子身份说笑过几回,此刻却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苏三哥,听说先生让你入讲席了?往后咱们一处抄旧题库,可得多提携提携。”
苏铭脚步没停,只偏头看他一眼。那句“一处抄旧题库”才是真意,府试的旧题库在族学里是紧俏东西,从前他连边都摸不着。
“题库在先生那里,我做不了主。”苏铭把话推回去。
赵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很快续上:“那是,那是。苏三哥如今是案首,先生看重,往后学里有什么事,还得靠你多照应。”他说着,从袖里摸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,“这是我从前抄的几篇旧策论,权当给苏三哥做个参考。”
苏铭没有接,只垂眼看了看那本册子。从前在末席,这人拿他的身世当笑话讲,如今却肯把旧策论双手奉上,不是真服气,是怕他入讲席后压到自己头上。
“多谢。”苏铭接过册子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还能听见赵元在身后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入讲席的头一日,苏铭领到了自己的位置。讲席设在堂前,比末席高了两阶,桌上摆着成沓的旧卷,是历年府试的题目与答卷,从前他连翻一翻的资格都没有。他坐下,先没有动那些卷子,而是把案上那册讲席名录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名录上记着历届入讲席的子弟名字,字迹不一。苏铭翻到末尾一页,忽然停住。那页上有一处墨痕,像是谁的名字被划去,划痕很深,纸都刮毛了,可划去的墨迹底下,隐约还能辨出两个字。
“苏……”他指尖顿住,没有念出声。
那个被划去的名字,是“苏铭”。在他入族学之前,他的名字就已经被人记在讲席名录上,又被人划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