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母的声音隔着花厅的廊子传出来,不高不低,恰好让满座女眷都听得真:“一个案首罢了,虚名而已,也值得苏府上下这般当回事?”
苏铭站在廊柱后头,手里捧着一方刚沏好的茶盘,步子没有停,也没有快。他听得出这话是说给谁听的,嫡母崔氏惯会这样,当着族中女眷的面,把话说得又轻又软,末了还要叹一口气,仿佛偏院那个庶子不过是她随手施舍的一桩麻烦。
“姐姐的庚帖,我托媒人问了好几家了。”崔氏捻着腕上的翡翠镯,声音里带了几分慈和,“庶女嘛,总要早些打算,莫耽误了花期。”
花厅里有人应和,有人低笑。苏铭在廊下立住,茶盘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他没有进去。嫡母说这话,本就是要他听见,他若进去,反倒是递了话柄。他转身绕开回廊,从侧门出了正院,一路走回偏院,步子不快不慢,路上没跟任何人搭话。
偏院里,柳氏正坐在井台边洗衣,袖子挽到肘弯,两手冻得发红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,见是苏铭,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没看见别人,才松了口气:“回来了?案首了,这几日府里可有人难为你?”
“没有。”苏铭在井台边蹲下,接过她手里拧了一半的衣裳,“娘,我来。”
柳氏没有松手,只看着他:“你嫡母,昨日说的你姐姐那桩事……”
“我记着。”苏铭把衣裳从她手里抽出来,浸进水里,“一个案首换不动,我知道。”
柳氏没有再问。她这辈子问过的话不多,每一句都压在要紧处,问过一次就不再问第二遍。
午后,苏铭正坐在屋里抄书,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。他放下笔去开,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婆子,衣饰齐整,一看便是正院的人。
“三少爷,”婆子福了福,脸上挂着笑,“夫人让奴婢来传个话,有媒人登门给大小姐说亲,夫人说,偏院这边不必过去伺候了,免得冲撞了客人的眼。”
苏铭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:“知道了。”
婆子又福了福,转身走了。
柳氏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一把青菜,脸已经白了:“媒人……说亲?给你姐姐?”
“娘,你别急。”苏铭回身,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,“我去看看。”
柳氏一把攥住他的袖子,指尖发抖:“你莫要去正院闹,你如今刚有点功名在身上,经不起你嫡母寻错处。”
“我不闹。”苏铭把她的手轻轻掰开,“我去查一件事,查完就回来。”
他没有去正院,先去了门房。苏府的门房老周是个见惯了世面的老人,见苏铭来,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笑:“三少爷,您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“老周伯,”苏铭递过去半吊钱,压低了声,“今日来的那位媒人,是哪家的?说了哪户人家?”
老周捏着钱,迟疑了一下,又看了看苏铭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,到底还是收了:“是城东王媒婆,说的是外府一户姓郑的人家,据说是做绸缎生意的,家底殷实。听王媒婆的口气,那头已经应了,今儿就是来换庚帖的。”
苏铭的心往下沉了沉:“庚帖换了?”
“还没,”老周摇头,“夫人说,还要再相看相看,说郑家虽是商户,到底门第差些,不能委屈了大小姐。不过……”老周压低了声,“老奴听王媒婆走的时候,跟夫人身边的春杏说,郑家那头已经把定礼下了,只等夫人点头,庚帖一换,事就算成了。”
定礼已下。
苏铭站在门房的檐下,指节慢慢收紧。他原以为一个案首虽换不动婚帖,至少能拖住些时日,让嫡母不敢这么快动手。如今看来,崔氏比他想的更急,定礼都收了,庚帖落定只是早晚的事。
“老周伯,”他开口,声音平得很,“那郑家,是什么来路?”
“外府的,听说跟咱们府上从前有些旧交。”老周想了想,“具体的,老奴也不清楚,只听说郑家少爷读过几年书,没考上功名,如今跟着家里做生意。”
读过书,没考上功名,商户人家。
苏铭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,忽然明白了。嫡母选这样一户人家,不是随便挑的。商户人家出身低,嫁过去便是高攀,苏婉这辈子都抬不起头;又是外府,嫁得远了,出了事苏府也照应不到,更不会碍着嫡系任何人的眼。这一刀,选的每一处都正好扎在要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