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谢过老周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迎面撞上苏婉。
苏婉穿一件半旧的青衫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见了他,先往四下里看了一眼,才快步走过来,压着声问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铭看着她,“定礼收了?”
苏婉咬了咬唇,点头:“昨日夫人叫我去正院,说郑家少爷人品端正,家道殷实,问我意下如何。我说全凭夫人做主,夫人便笑了,说这才是个懂事的。”
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:“我没敢顶嘴。我若顶了嘴,她转头就能把话说成我不知好歹,到时候连累的还有你。”
苏铭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苏婉比他大一岁,瘦得像一根被风压弯的竹,偏生把什么都看得这样清楚,清楚到让人心疼。
“姐,”他开口,“你信我吗?”
苏婉抬头看他,眼眶有些红,却还是笑了笑:“信。你打小就比我会算计,你说能成,我便等着。”
苏铭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回到偏院,柳氏还守在灶房门口,见他回来,张了张嘴,终究只问了一句:“如何?”
“庚帖还没换。”苏铭把话说得稳,“但定礼收了,拖不了太久。”
柳氏的脸色又白了一层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转身往灶台走,背影微微佝偻。
苏铭没有追进去安慰。他知道,此刻说什么都是空的,柳氏这一辈子听过的空话太多,她要的不是话。
他回到屋里,坐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县试的卷子已经定了,府试还早,可他等不起。嫡母把定礼都收了,庚帖随时会落,他若真等府试放榜再回来,苏婉的婚帖怕是早就换了。
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:府试开考之日。
又写下另一个日期:今日。
两个日期之间,隔着一场他未必来得及的仗。他算过,县试案首只是虚名,嫡母说了,一个案首换不动婚帖。那就再考,府试案首,院试案首,一路考上去,考到崔氏再也说不出“虚名”两个字为止。
可这一路,要多久?苏婉的庚帖,又等不等得起?
他放下笔,目光落在窗外。偏院的院墙矮,能看见正院那边飞翘的檐角,在日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压过来,正压在他脚下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放在木匣底处的那行划掉的字。县试被人做局,他留了证据,却还不到用的时候。他得先让自己有分量,分量够了,那行字才有用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笔。府试的策论路子,他要提前摸透,不能再像县试一样被人算计到头上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纸上洇开。窗外传来正院那边隐约的说笑声,像是女眷们在议论郑家这门亲事,声音又轻又远。
苏铭没有抬头。他一遍一遍地写,写到纸页发皱,写到指节发酸,直到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柳氏端着粥碗站在门口,轻声唤他:“铭儿,吃饭了。”
他放下笔,应了一声,起身时顺手把那页写满日期的纸折好,塞进木匣最底处,压在那行划掉的字上头。
有些东西,不必让任何人看见,却也不能毁掉。
饭桌上,柳氏把粥碗推到他面前,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。她没提苏婉的事,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你姐姐的事,娘帮不上忙,只能靠你了。”
苏铭低头喝粥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的时候,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是老周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三少爷,门房收了封信,是城里郑家托人送来的,说是给夫人的,老奴多看了一眼,那信上写的,是庚帖的日子。”
苏铭握着筷子的手,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