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转眼就到了。
县衙门外挤满了人。苏铭没往前凑,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。柳氏没来,苏婉也没来,他只答应过母亲三日不出门,却没答应带她来看榜。怀里那方木匣贴着胸口,带钩上一点铜锈硌着皮肤,提醒他这一场押上了什么。
“县试案首,苏府,苏铭!”
唱名的差役把“苏府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。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一片议论。有人问苏府哪个苏铭,旁边便有人答,就是文会上吟诗的那个,偏院庶出。
苏铭没挤进人堆里去看榜。名字在榜首,这一句就够了。他低头按了按木匣,正要转身,人群里忽然有人喊:“周文远呢?周文远第几?”
“周文远?十九名开外,连前二十都没进。”
苏铭脚步一顿。周文远,那个在考场上借墨问他“敬字作何解”、落笔如飞的熟人,那个临走前“啧”了一声的周文远,名次远远落在后面。有人替他叹气:“也是运气不好,撞上那道冷题,备好的文章没对上路数。”
备好的文章没对上路数。苏铭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。周文远备的那一篇,本该是踩着他写的“主敬存诚”来的。他换了“敬以成事”的路数,周文远那篇便落了空。透题的事,没有人再提一个字,仿佛那场借墨问话从没发生过。
他正要离开,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苏铭。”
他回头,族老拄着杖站在几步外,身旁跟着两名族中长辈。族老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榜,缓缓点头:“保结之功,老夫没看错人。”
苏铭拱手:“全赖族老成全。”
“不必谦。”族老抬手止住他,“县试案首,苏家这一脉,几十年没出过了。往后你也不必再坐末席,族中应考的名录,你的名字排在前面。”
这话是说给苏铭听的,也是说给在场几个苏家子弟听的。有人低下头去,有人脸上挂不住。苏弘站在人群外,脸色很淡,没有上前,也没有说话,只看了苏铭一眼,转身走了。苏铭没有追,也没有叫住他。他清楚,这一眼之后,嫡兄的账上又多了一笔。
午后,县里递来花红与名录,办事的差役一路问进了苏府门房。苏铭刚进偏院,就被门房的人叫住,说正院那边传话,让他去领。
他到了正院廊下,嫡母崔氏坐在堂上,手里捻着沉香珠子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“案首,好本事。”崔氏把名录往桌上一放,“到底是苏家的血脉,没给门楣丢脸。”
苏铭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句话底下还有一句。
果然,崔氏话锋一转:“县里送了花红,按规矩是要入公账的。名录上写的也是苏府子弟,这功名,是苏家的体面。”
苏铭垂着眼:“花红入公账,依附款行事,儿子没有异议。”
崔氏的手顿了一下,珠子停了一停。她大约是没想到苏铭应得这么痛快,又补了一句:“你姐姐的婚帖,一个案首还换不动。一个案首是虚名,府里总要替她寻个妥当人家。”
苏铭抬起头,看着崔氏的眼睛: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他没有争辩,也没有求恳,只应了这一句,便退出了正院。走出廊下时,他听见身后珠子重新捻动的声音,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,像是在盘算下一着棋。
回到偏院,柳氏在廊下等他,见他回来,只问了一句:“中了?”
“中了,案首。”
柳氏愣了一下,随即背过身去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又转回来,声音有些哑: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”
苏婉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方绣帕,看了他半晌,才小声说:“哥,恭喜。”
苏铭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摊开手里那份名录,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。
“苏府子弟,苏铭。”
不是“苏铭”,是“苏府子弟苏铭”。嫡母那句话,和这份名录上的写法,是同一件事。她要收的,不是花红,是这份功名本身,把他这个名字,整个收进苏府的门风里,抹掉他个人的分量。
苏铭把名录折起来,放进怀里,指尖在“苏府子弟”四个字上停了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