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头一日,天还没大亮,贡院外的棚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苏铭排在队尾,怀里那方木匣贴着胸口,号牌昨夜又验过一遍,笔、墨、号牌、干粮,一样一样数过才合上。
前面的人一个个进,递号牌、验身、搜检。轮到他时,胥吏翻了翻号牌,又抬眼打量他两下:“苏铭?”
“是。”
“承志堂的号。进去吧,东文场,丁字十号。”
苏铭点头,迈过门槛。号舍一排排立着,他找到丁字十号坐定,把笔墨摆好。墨刚研开,他就觉察到一道视线。
斜后方,隔着一座号舍,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,正低头翻卷子,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。苏铭没回头,只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,心里把这张脸过了一遍。是嫡兄苏弘身边那个姓周的清客,周文远。文会上他见过这人,站在苏弘身后帮着传诗递话。
此刻周文远坐在他斜后方,手里那支笔悬着,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
苏铭垂着眼,把卷子铺平。他没动笔,先在心里把考场的规矩过了一遍:县试第一场经义,题目由县尊亲拟,考前封存,开考才拆。周文远若真是被安排来盯他的,那这道题,多半不是临时起意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声音:“这位兄台,在下墨磨得稠了,借兄台一滴清水可好?”
苏铭没回头,把自己砚台边的小水盂往后推了推:“请用。”
周文远探身过来取水,压低了声音:“兄台看着面善,可是苏府的?在下周文远,在府上见过兄台。”
“嗯。”苏铭应了一声,没接话。
周文远倒水的手停了一下,又笑:“兄台经义想必下了功夫。方才见兄台落笔前先想了一阵,是在拟路子?敢问兄台对‘敬’字,作何解?”
苏铭握着笔的手顿了顿。他抬眼,隔着号舍看了周文远一眼。考场里借墨搭话本是常事,可一开口就探人家的经义路子,还偏偏问到考题上,这就不像闲话了。
“敬者,主一无适。”苏铭淡淡道,“寻常解罢了。”
周文远笑了笑:“兄台谦了。”他收回水盂,坐回去,低头翻开自己的卷子。
苏铭没再看他,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。周文远问的是“敬”字,这一场考的正是经义。他若没看过考题,怎么会一上来就奔着“敬”字来?
正想着,巡场的胥吏敲了敲梆子,卷子一张张发下来。
苏铭展开自己的卷子,目光落在题目上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考题是“敬者,事之本也。试申其义”。
这是一道旧题,却冷僻得很。《礼记》里“毋不敬”三字,历来解经的人多从“主敬存诚”的心性功夫入手,这道题却偏偏把“敬”落在“事之本”上,要人从经世致用的路数去申发。近十年府县两试,几乎没人出过这个角度。
苏铭的心沉了沉。他抬眼,飞快地扫了一圈。斜后方,周文远已经提笔落字,笔走如飞,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写。邻座几个书生却都皱着眉头,咬着笔杆,久久落不下一个字。
题目被提前透出来了。
苏铭几乎能断定。周文远方才那句“对‘敬’字作何解”,问的正是这道题。他若照着“主敬存诚”的路子写,周文远事先备好的那篇,恐怕正等着踩他的路子。
苏铭握着笔,没有立刻动。他想起族老那句话:“附款既已认下,便当照办。”这场县试,他输不起。柳氏的炭火、苏婉的婚事、偏院里那点仅有的银钱,全押在这一张卷子上。
可他若照着周文远探来的路子写,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刀口上。
苏铭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定了下来。
他不走“主敬存诚”。
“敬者,事之本也”,题眼在“事”,不在“敬”。周文远问他“敬字作何解”,是料定他会从心性一路申发。那他偏不。
苏铭提笔,在卷子上落下第一行字:“敬非独心之持也,亦事之所由成也。古之圣人,未有不敬其事而能有成者……”
他写的是“敬以成事”。把“敬”从一味的存养功夫,引到临事而惧、好谋而成的经世一路。这一路义理,周文远备的那篇里未必没有,但他既问的是“敬字作何解”,便是从心性上设的套。
苏铭落笔极快,墨迹在纸上铺开。他不回头,也不去看周文远,只把这一场经义,当作自己一个人的战场。
写到一半,他忽然停笔,又看了一遍考题。“敬者,事之本也。”他目光微动。这道题出得刁,可也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。若他这篇从“事功”一路申发,与府城那些只会堆典故颂圣的卷子相比,便是另一种气象。县尊若真看重经世之才,这一篇,未必不能压过周文远备好的那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