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重新落笔，这一次，他连草稿都没打，一路写到底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苏铭搁下笔，把卷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墨迹已经干了。他没有再改。这一篇是他临场换的路子，字字都落在他想好的义理上，再多看，反而容易添乱。

他站起身，把笔、墨、号牌一样样收回木匣里，卷子整整齐齐地摞在案上。

巡场的胥吏走过来，皱了皱眉：“交卷？”

“交。”苏铭说。

“这才过了一个时辰，旁人一篇还没成，你倒先交了？”

“写完了，便交了。”苏铭把卷子递过去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留着也是干坐，不若早些出闱。”

胥吏接过卷子，翻看了一下，又抬眼打量他几眼，没再多说，在名册上勾了一笔：“丁字十号，苏铭，交卷。”

苏铭收拾好木匣，转身往号舍外走。

身后，周文远抬起头，隔着号舍看着他，手里的笔顿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苏铭没有回头，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啧”声。

他走出贡院大门时，日头正爬到头顶。门外还等着许多送考的人，有人见他这么早出来，都投来诧异的目光。苏铭不理会，只把木匣往怀里收了收，笔杆上那个“苏”字硌着皮肤。

他往偏院的方向走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这一场，他没有给周文远补答的机会，也没有给自己留复核的余地。卷子已经交了，墨已经干了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成了定局。

只是他始终没能想明白一件事。周文远问“敬字作何解”的时候，眼里的那点笃定，不像是替嫡兄办事的人该有的。那点笃定，像是他自己也押了什么在上面。

苏铭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。他想起周文远那一点笃定的目光，像一枚针，扎在他心里某个说不上来的地方。

他折进一条窄巷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日头晒得墙皮发烫，他额角也沁出汗来。脑子里把方才考场上的一幕幕又过了一遍：周文远借墨，问“敬”字，落笔如飞，然后他提前交卷，周文远那一声“啧”。

那声“啧”不像是懊恼。

苏铭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他方才只想着避开周文远探来的路子，却没想过另一层，周文远若真得了题，又何必来探他？探他，说明周文远自己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按“主敬存诚”写。可周文远落笔那么快，又分明是早有准备。

那周文远准备的，到底是哪一篇？

苏铭攥了攥木匣上的带钩。他忽然明白过来：周文远问“敬”字，未必是在探他的路子，而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写“主敬存诚”。若他写了，那篇备好的文章便踩着他来；若他不写，周文远便按自己备的那篇落笔，两人各写各的，题目虽同，却撞不上。

他方才换了一路“敬以成事”，恰恰躲开了周文远的预设。可周文远那声“啧”，却像是说，你果然没写那一路。

苏铭的心沉了沉。周文远知道他不会写“主敬存诚”。

可周文远凭什么知道？他连苏铭的经义底细都没摸过几回，文会上也从未见他与苏弘论过苏铭的功课。

除非有人把苏铭的路数透给了周文远。

苏铭站在巷子里，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极短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把木匣往怀里又紧了紧，转身往偏院走。这件事他暂时想不明白，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做对了：他提前交了卷，没有留在场中给人做手脚的机会。周文远即便想补什么，也来不及了。

他推开偏院的门，柳氏正坐在廊下纳鞋底，苏婉蹲在井边洗菜。见他回来，柳氏放下针线，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，什么也没问，只起身去灶上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
苏铭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才说：“考完了。”

柳氏点点头，没有追问考得如何。苏婉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小声问：“哥，可有把握？”

苏铭放下碗，想了想说：“卷子交了，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
苏婉没再问，低头继续洗菜。苏铭坐在廊下，日光落在他肩上，他闭上眼，把考场上那篇《敬以成事》在心里又默了一遍。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没有一处涂改。

他睁开眼，看向柳氏：“娘，县试放榜要三日。这三日，我不出门。”

柳氏点了点头：“那便不出门。”

苏铭把木匣放在膝上，指尖摩挲过带钩上那点冰凉的铜锈。三日之后，榜上见真章。他这一场押上的，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