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还站在台阶下,脸上那点光被檐影遮了一半。苏铭把袖口按紧,没有立刻答话。
“账房的人跟着进去,就不是单单送一张纸。”苏婉的声音更低,“崧公誊的那份,怕不是只给正院备案用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问问,送去的是什么?”
苏铭抬眼:“问谁?”
苏婉噎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,这种事问不到明处,问出来也没人认。她瞧着弟弟那张过于平静的脸,半晌才说:“我从前边过来时,正院那边已经点了灯,崔妈妈在廊下站着,像是等什么人回话。”
“等账房的回话。”苏铭替她说完,“誊本到了,她们要核一核,族里这一届报了几个名字,头一个是不是大爷。”
“那你,”
“我排第几,她们今晚就能知道。”苏铭说,“知道了也好,省得我再去递话。”
偏院的门从里头推开一条缝,柳氏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两人站在檐下,先是一怔,随即把门缝又拉开些:“站在外头做什么,进来说话。”
屋里没有点灯。柳氏摸出火折子,把桌上一盏油灯点亮,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照出桌上半碗凉粥和一碟咸菜。她没问苏铭去哪了,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先吃口热的。”
苏铭没动那碗粥,从袖中取出保结,摊在灯下。柳氏的目光落在那方族印上,又落回儿子脸上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。
“县试的保结,拿到了。”苏铭说,“族老亲笔写的,盖了族中的印。”
柳氏应了一声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不敢接话。苏婉在桌边坐下,指尖按着保结的一角,把上面那四行名字看了一遍,目光在末位那两个“苏铭”上停了停。
“你排最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头一个是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苏婉没再说话,把那角纸松开,指尖在自己膝上无意识地捻了两下。柳氏终于听出些门道,声音有些发紧:“这保结……是族里给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往后,族里算认了你这个应考的?”
苏铭抬眼:“娘,族老说了一句话,我还没跟你们讲。”
柳氏看着他。
“他说,我若是落榜,这张纸他亲自撕了,苏家此后没有叫苏铭的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柳氏的手搭在桌沿,指节慢慢收拢,收得很紧,却没出声。苏婉先开了口:“他这是要你只许中,不许败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铭把保结翻过一页,灯下露出背面那几行小字,“附款也写了。”
柳氏不认识几个字,只看着儿子。苏婉凑过去,就着灯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:“……若得取中,所得花红,交族中公账……”
她念到一半,声音低下去,抬起头看苏铭:“上榜的花红,族里要先收走?”
“收走。”苏铭说,“一文不留。”
“这算什么?”苏婉皱眉,“你考中了,名头是苏家的,连赏银也要交上去?”
“族老说了,保结上写的是族中公名,不是苏铭私名。中了,是苏家子弟光彩,赏银归公账,算是还族里这一保的人情。”
柳氏这回听明白了,嘴唇抖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你考中了,图个什么?”
苏铭没答。他把保结翻回来,指腹在那行附款上按了按,灯影里他的眉眼很静,像在数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“附款里还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花红交公账,但族中应考的笔墨、号牌、报帖,一并由公账出。”
苏婉愣住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一条没写死是给谁的。”苏铭把保结折起来,“族老没点名,我也没问。但名册上四个人,大哥的笔墨向来是正院自备,用不着公账。这条写上去,是给排末位的人留的。”
柳氏没听懂,只看着儿子。苏婉却慢慢直起身:“你是说,崧公嘴上把死线钉死了,手里还给你留了一道门缝?”
“门缝算不上。”苏铭把保结收进袖中,“笔墨号牌那点钱,买不来上榜。但他既然肯在附款里写这一条,就说明他不想我输得太难看。他要的是苏家多一个能下场的人,不是真要我死在县试这一关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死线是真的。我落榜,族里不会有人替我开口,正院那边正好借这个由头,把我和娘在族里的位置一并抹掉。这一场,输不起。”
屋里又静下去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柳氏忽然起身,走到里屋,翻出一个布包来。她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串铜钱,还有一小块碎银,用帕子包得严实。
“这是这些年我攒下的。”她把布包推到苏铭面前,“你拿去,买纸、买墨,报帖要是还差什么,也用它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