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看着那几串钱,没接。
“娘。”
“拿着。”柳氏的声音难得硬了一回,“我留着这些,原是想给你添件厚衣裳。如今你考功名要紧,衣裳往后再说。”
苏婉也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,倒出几枚铜板,和柳氏的钱摞在一处:“我绣活攒的,不多,你一并带上。”
苏铭看着桌上那堆铜钱,喉头有些紧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布包轻轻拢上,连着苏婉那几个铜板一起,收进怀中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场,我中了,这些钱往后十倍还你们。我若不中,”
“没有不中。”柳氏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稳,“你从小就比旁的孩子沉得住气,娘知道你能成。”
苏铭没再应声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中的保结,那方族印压在他名字的边角上。附款那一行,他已经记清了每一个字。
夜里他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纸外头透进一点月光,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又摸到那纸保结。族老的话,柳氏的话,苏婉的话,一层层叠在一起。他闭上眼,把县试的日期在心底又过了一遍。
三月,府城,县试放榜。
他忽然想起族老翻看诗稿时,指头在字行间停过两回。一回是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一回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。族老不是不懂诗的人。他停在那两处,看的不是字,是写诗的人心里装着什么。
苏铭睁开眼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。值不值,三月里见分晓。他伸手按了按怀中的钱袋,那几串铜钱硌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明日一早,誊本就该送进正院了。正院的手一旦搭上来,他往后每一步都走在明处。可那又怎样,他本来也没打算再退。
天还没亮透,苏铭就醒了。他摸黑把衣裳穿齐整,袖口那道补过的针脚在指尖下硌了一下。他没有点灯,轻手轻脚推开偏院的门,檐下还挂着半片残月,冷得像刀尖上的一粒霜。
他往族学那边走。晨雾还没散尽,青石板路泛着潮气,他步子不快,却一步没停。路过正院后墙时,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太清,但有一个字飘出来,“苏铭”。
他没有驻足,也没有放慢脚步。墙根下那点声音,他记进耳朵里,继续往前走。
族学门口,一个灰衣小厮正蹲在台阶上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看见苏铭,先是一愣,随即站起来,神色有些古怪地打量了他两眼:“苏……苏公子?”
“我找崧公。”苏铭说,“劳烦通传一声,说苏铭来领号牌。”
小厮眨了眨眼:“号牌?县试的号牌,不是要等正院那边发下来吗?”
“正院那边是正院的。”苏铭说,“族中公账出的笔墨号牌,该在族学领。”
小厮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像是在估量这件事的分量,又像是在想这人怎么连这条道都摸得清。他迟疑了一下,终于转身进去:“您稍候,我去问问。”
苏铭就站在门外等。晨风从他袖口灌进来,他拢了拢衣襟,目光落在族学门楣上那块匾上,“承志堂”三个字,漆已经有些剥落,但笔画依旧端方。
门里很快有了动静。灰衣小厮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走到苏铭面前,却没有立刻递给他,而是压低声音说:“崧公说了,号牌在里头,让您自己拿。他还让小的带一句话:附款既已认下,便当照办。笔墨号牌是公账出的,您若用着顺手,就别辜负这‘公’字。”
苏铭接过木匣,没有当场打开,只点了点头:“烦你回崧公,苏铭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出十几步,才把木匣打开一条缝。里面是一方研好的墨、两支新笔,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号牌。笔是寻常的湖笔,墨也不是什么名品,但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苏”字,像是特意备的。
他把木匣合上,收进怀里,贴着那几串铜钱。
回到偏院时,柳氏已经起了,正在灶台边熬粥。见他进门,她没问号牌的事,只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:“吃了再去。”
苏铭喝了粥。粥是米汤熬的,稀得能照见碗底,但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把什么力气吃进肚子里。柳氏坐在对面,看着他喝完,才轻声问:“号牌,领着了?”
“领着了。”苏铭说,“崧公给的,笔和墨都备好了。”
柳氏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她起身收拾碗筷,走到灶台边时,背对着苏铭,声音有些低:“你爹那边,今天怕是会有人来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铭说,“正院昨晚就核过名册了。”
“那你还去族学领号牌?”
“越早拿在手里,越少变数。”苏铭站起身,把木匣又摸出来看了一遍,“族老写了保结,盖了印,附款也写明白了。正院再想拦,得先过崧公这道门。她们未必肯为一张号牌撕这个脸。”
柳氏没接话,但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苏铭知道她听懂了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说:“娘,我午后去一趟府城,把报帖递了。”
“今天就去?”
“今天去。日子不等人,早一日定下,早一日安生。”苏铭说,“我走之后,正院若有人来问什么,你只管说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前。”苏铭说,“报帖递了,就回来背书。”
柳氏站在灶台边,看着他。晨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照在苏铭脸上,那少年眉目清冷,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她没有拦他,只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家里的事,有我。”
苏铭转身出了门。怀里那方木匣贴着胸口,笔杆上那个“苏”字硌着皮肤,像一枚浅浅的印。他往府城的方向走,日头刚升起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