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格式不合。”
周管事把文书从案上推回来,指节压着纸角,没松手。
苏铭看了一眼。上头是他照旧例写的,逐条都对得上。
“哪一条不合?”
“族中具保,向来由族里统一出具。”周管事把手收回袖里,“你自己写的这个,不入例。”
“例上写的是哪一条?”
周管事端起茶碗,吹了口浮叶,慢慢喝一口,才把碗放回去。
“少爷,这条不写在纸上。”
苏铭没再问。他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。案上摞着一叠待批的单子,最上面那张是他上月领族学笔墨的条子,批着“不支”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收锋的记法,他上回在账房旧条子上见过。他没多看,只记住了这一眼。
“周叔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?”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想问问府里上回出个廪生,是哪一年。”
“拿这个激我?”
“不敢。”苏铭说,“只是想问,族里替子弟具保,是哪一条族规上写着要正院点头。”
周管事不接话。他把茶盖掀开又合上,响了一声。
“少爷,我劝你一句。这份保结,你求不下来。族里谁的名字报上去,都要在正院过一遍眼。你走这条路,是往正院门口走的。”
苏铭把凳子归回原位。
“那就换一条路走。”
出门前他在门槛外停了脚。
“周叔,县试报名,除了保结,还要什么。”
“印结银二钱,卷资另算。”周管事在屋里答,“这两样,族里也不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族老的院子在苏府东角,门不开在正院那一面。苏铭递了名帖,在阶下候了三刻,才有个老仆出来把他引进去。
族老坐在堂中,手边一叠账册。看见他进来,先开口:“文会上那首诗,是你作的?”
苏铭没料到第一句问这个。
“是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族老点了点对面的凳,“周管事那儿,你刚去过。”
“族老知道。”
“苏府的门房、账房、库房,哪一处动过什么手脚,我都知道。”族老把账册合上,“可知不知道,跟管不管得了,是两回事。”
苏铭没坐。
“族老既然知道,我也直说。我要一张保结,报名县试。”
“保结由族里出,送正院过目。”族老看着他,“你母亲是偏院的人,你庶出的身份,族规上不进应考子弟的名册。这些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苏家这几届的应考名册上,出过什么人?”
族老没答。
“上届府试,苏家去三人,最高一名排在四十七。前年乡试,苏家空榜。”苏铭说,“府城文会之后,街上的书肆抄我的诗,抄了三天。族老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,是苏家这两个字。”
“外头有人讲,那首诗不是你作的。”族老说。
“谁讲的?”
“谁讲的不打紧。”族老看着他,“要紧的是你还能不能再写一首。当日与会的人都在场,你若不是自己作的,下一首就露底。”
“族老现在可以出题。”
族老没出题。他盯着苏铭看了半晌,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可你漏算了一桩。”他说,“我保你一张保结,就要往正院递一句话。崔氏这些年在中馈上管着月例,连庶女的婚帖也要报到她手里才定。我替你说这句话,她就记我一笔。我一个族老,犯不上为一个庶出的孩子去跟中馈主母结怨。”
“族老管的不是我的事。”苏铭说,“庶女婚帖报到中馈,从前苏家的规矩是族里先议、正院再定。如今正院一句话就把庚帖捏住,这一句话要是递不出去,往后族里的事,还有几件是族里说了算的。”
族老没接这句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你接着说。”
苏铭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族老不是替我说那句话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放在案上,没有摊开,“这回文会上,我另作了一首,没有传出去。”
族老看了看那卷纸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