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首诗,要有功名才立得住。”苏铭说,“我现在没有功名,稿子递到书肆,人家只当是抄来的闲话。等县试榜上有了我的名字,这首诗是我写的,也是苏家子弟写的。”
“若落榜呢?”
“落榜,这诗就是废纸。族老不认它,苏家也不折什么。”
族老把那卷纸拿过去,展开看了。他看得很慢,中间停了两回,指头在字行间划过。
“这一句,”他指着一行,“孤舟之后接这个字,当世的韵谱上没有这种走法。”
“走法是我自己凑的。”
“凑得合律?”
“合。”苏铭说,“族老若不信,取韵谱来,我当面拆给你看。”
族老没有取韵谱。他把纸压在案上,指头敲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保结可以写。”族老说,“但有三样,你先听。”
苏铭没应声。
“第一,你的名字写在名册最后。族中应考的子弟一并报到县衙,你排末位。第二,若你落榜,族中从来没保过你这个人,谁来问都说没有。你可认?”
“认。”
“不忙认。”族老看着他,“第三样。这张保结誊两份,一份送县衙,一份送正院备案。正院看见你的名字,就知道你要下场,也知道你排在哪。你现在还认?”
苏铭站在案前,没动。
“认。”
“说个由头。”
“保结要的是族里的保,不是族老私人的保。”苏铭说,“族老保的不是苏铭,是苏家在府城这四个字。送正院备案,是应该的。”
族老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你这张嘴。”
他提笔,翻开族中应考名册,从上往下写。第一行苏弘,第二行苏涣,第三行苏澈,第四行空着。笔在砚里蘸了蘸,第四行落下两个字:苏铭。
苏铭的目光跟着那支笔走。四个名字,他在末尾。头一个,是他嫡兄。
族老写完,拿起来吹了吹墨,从案角取过一方小印,在保结角上按下去。
“印是族中的。这张保结今日写下,明日一早送衙,誊本进正院。”
苏铭伸手去接。
族老没立刻松手。
“三月里县试放榜。”他把纸捏在手里,“你若是不中,这张纸我亲自撕了,苏家此后没有叫苏铭的人。听清楚了。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
族老松手。
苏铭把保结折好,收进袖中。
出门时,老仆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。
“少爷。”老仆压着声,“崧公让我跟你说一句。族里这回原本只报一个名额。”
苏铭脚步没停。
“大爷的名字,是老爷亲自点的。”老仆说,“添上你和另外两位,是崧公添的笔。”
苏铭在院门口停了一步。那两行多出来的名字不是恩典。嫡兄和他,被捆在同一张纸上。同场应考,同份名册。中了,都是苏家的脸面;落榜,落的是苏铭一个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老仆说,“誊本明日一早就送正院。”
苏铭没回头。他走出院门,抬手按了按袖中的纸。族老添这两笔,是要正院看清楚,苏家这一届下场的人里有苏弘,也有苏铭。明日这张纸送过去,正院的手就搭上来了。
天擦黑时他走到偏院门口,没进门,把保结摊在膝上,借着檐下最后一点光又看了一遍。族印压在最后一行的角上,盖住他名字的一个边。他数得很清楚:四个名字,他在末位。这张纸进了正院,他往后若是不中,族里不会有人替他开口。
他把纸折回四折,收进袖中。身后有人走近。
苏婉在台阶下站住,声音压得极低:“崧公院里的老仆,方才进了正院侧门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”
苏铭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。我从前边回来,看见他进的侧门,同行的还有一个账房的人。”
“账房的人?”
“嗯。两人没说话,一前一后进去的。”
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保结还在他身上,送进正院的那一卷,是别的。
他想起族老翻看诗稿时,指头在字行间停过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