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里传来盆碗磕碰的声响。苏铭从书案上抬起头,见柳氏正把衣裳往木盆里按,手指浸在冷水里,冻得通红。
“娘,这么早?”
柳氏没回头:“浣衣房的婆子来催了,说今日起我过去当值,月钱减半。”
苏铭手里的笔顿住。昨日他刚在族学里坐定,今日母亲就被罚去浣衣房,这日子掐得太准。他搁下笔走过去,柳氏这才转过身,袖口撸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两道新添的红痕。
“谁传的令?”
“正院那边的。”柳氏把衣裳捞起来拧干,“说是教子无方,要我多吃些苦头长长记性。”
苏铭没再问。他看着柳氏端着木盆出门,转身回屋,把书案上那叠纸翻出来数了数,剩下的只够写三天功课。
日头高了,他去账房。管事的正拨算盘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三少爷来领月例?”
“我来问书资的事。”
管事的手停了停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条子推过来:“书资账上无处出,从这月起停了。”
苏铭接过条子看了一眼,纸色发黄,边角卷起,不是新写的。他指尖沿着字迹描过去,笔锋收得极紧,是常年管账的人的手笔。落款处没写日子,但他认得这纸,是族学里誊抄旧档用的那种糙纸,去年秋就换下去了。
“这条子什么时候批的?”
管事拨算盘的手一顿:“账上的事,我不记得那么清。”
苏铭把条子折好收进袖里,没再争。他退出账房,站在廊下又展开看了一遍。墨色匀净,确实是早就写好的。也就是说,在他入族学之前,就有人把这条口子堵死了。
他回到偏院,把书案上的纸墨归拢,转身直奔城南的书铺。掌柜姓周,正低头对账,见他进来先是一愣:“苏三少爷?”
“周掌柜,你这里可要抄书的?”
周掌柜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停了停:“抄一部《说文》的注疏,三百页,五日内交,工钱三百文。字要工整,错一处扣十文。”
“我接。”
回到偏院时,柳氏还没下值。他把纸裁好,研了墨,从午后一直抄到掌灯。手腕酸得发僵,他停下来歇了歇,又接着写。三百页,五日,他算了算,每日至少要抄六十页,夜里还得留出功夫温书。
第二日傍晚,他去浣衣房给柳氏送饭。柳氏蹲在井台边搓衣裳,手背上裂开几道口子,渗着血丝。她把饭盒接过去,没急着吃,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:“书还读得下去?”
“读得下去。”
“别瞒我。”柳氏把饭盒搁在膝上,声音低下去,“你昨夜屋里的灯亮到四更。”
苏铭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半截油纸包着的药膏,塞进柳氏手里:“娘,手裂了要抹这个。”
柳氏低头看着那截药膏,半晌才攥紧,声音有些哑:“你爹当年要是肯这样,我也不至于……”
她没说完,把话咽了回去,低头扒了口饭。苏铭蹲在她对面,忽然开口:“娘,等我考出去,你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。”
柳氏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却笑了:“好,娘等着。”
夜里苏铭又抄了半宿。到第三日,他手头的纸快用尽,提早把第一批抄好的书送到书铺。周掌柜翻了两页,点头:“字不错,工钱先结你一半。”
苏铭接过铜钱,想了想,问:“周掌柜,你这儿可还有别的活计?”
“怎么,一部不够?”
“我耗纸快。”苏铭顿了顿,“想多接一部。”
周掌柜看了他一会儿,从柜台下又抽出一沓纸:“《礼记》郑注,四百页,八日,工钱四百文。老主顾的活计,错不得。”
苏铭应下,抱着纸往回走。路过账房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袖里那张旧条子还贴着胸口。他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,那纸色、那笔锋,都不像嫡母院里的手笔。嫡母惯用的记法是账房老规矩,收笔带个回勾,可这条子上的字收得干干净净,一点多余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