荐书摊到案上时,胥吏连头都没抬。
“苏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苏府哪一房?”
“偏院。”
胥吏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从苏铭洗得发白的领口看到袖口补过的线,又落回名册。
“府学荐书是真的。”他把荐书压在册子底下,“你可知庶出报名,须有族中具保?”
“学生只知报名要具保,不知前头还要加两个字。”
“旧例。”胥吏说,“嫡系子弟,父兄画押就成。庶出的,须族中长辈一人具保,白纸黑字写明,若有冒籍顶替、出身不实,一体坐罪。”
苏铭在名册上看见一个熟名,族学同窗苏启,旁支嫡出,保人写的是他父亲。
“这一条出在哪一年的功令上?”
“府衙旧档。你要看,先把保人请来。”
旁边书办搁笔插了一句:“你便是文会上作诗的那个苏铭?”
苏铭道是。
书办对胥吏说:“先生,这位就是年后文会上压了满座的人,座师亲口赞过的。”
胥吏没接,反问苏铭:“除了荐书,还有什么文书?耆老、塾师、学官,有一个是一个。”
苏铭取出族学先生的课业批语。胥吏看了一眼推回来:“塾师保的是你读书,不保你家里认你这个儿子。这纸到了案上,只能当附页。”
“那便连附页一并呈上。”
“附页捆不住人。”胥吏把话说透,“你今日递十张纸,我明日还得要那一个名字。名字不来,帖子压到报名收官。”
书办蘸墨,忽然低声说:“怪了。庶出须具保这条旧例,往年都压在报名末两日才拿出来卡人。今年开笔头一日就用上了。哥儿是头一个。”
苏铭看了他一眼,书办不再说话。
“报名几时收官?”
“十二日后。过了时辰,谁也补不上。”
“若族中有人肯保,几时能录?”
“当日补,当日录。”
苏铭退开半步。
出了县衙,他先去了族学。散学还差一刻,廊下站着三房管事陆伯。前几日送旧录的族中子弟远远看见他,转身进了讲堂。
陆伯迎上来,笑得客气:“铭哥儿来得不巧,三老爷今日不在家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三老爷去邻县访友,怕要三五日。哥儿有事,说与我听也一样。”
“县试报名,要族中长辈具保画押。请陆伯带一句话给三老爷。”
陆伯笑意还在,只是慢下来:“回话我先透你一句,省得白等。今年族中长辈,一个都不出保。”
苏铭没接话。
陆伯往下说:“年初定了规矩,族中子弟报考,具保要由本房长辈共议。你是偏院,本房就是老爷。老爷这几日不见客。”
“本房长辈共议,老爷一人便是本房。”
“难不难,不是你我说了算。”陆伯把手一摊,“昨夜正院递话过来,说族中具保一事,须照体面办。哥儿聪明,这四个字你懂。”
苏铭往讲堂方向瞥了一眼:“方才进去那位,他报名了。”
“前日就报了,保人是三老爷。”
“同是族中子弟。”
“同是。”陆伯点头,“只是他那一房,出了保不必担干系。”
他立了片刻:“族老那边,可有话?”
“族老门前今日没开。”
回到偏院,苏婉在门口等他,手里攥着一本册子。
“问清了?”
“十二日。”苏铭进屋,把荐书和课业批语摊在桌上,“报名十二日后收官。”
苏婉翻开册子,按到一页:“婚书是七日。”
两个数摆在一处。苏铭盯着看了一会儿:“这不是十天,是一根绳。”
“族里为何偏偏在开笔头一日翻出庶出不出保这条旧例?”他说,“具保要本房长辈共议,本房长辈就是我父亲。他不见客,族里就有由头往外推。谁能让族里推得这么齐整?”
“正院。”苏婉说。
“她要我选。我先去争婚书,报到那日就没有保人;我先去争保人,七日后庚帖上就写了刘家。”
柳氏在灶屋门口听见,围裙绞在手里:“那怎么办?”
苏铭把两张纸叠好:“保人不必是族里的。她要拿族中这条线封我,我就另找一条。”
话没说完,院门被拍了。拍得慢,一下一下。苏婉去开门,门外是族老身边的小厮,双手捧着一卷纸,正是苏铭前几日递进族老门房的课业。
“族老说,哥儿的课业他看过了,批得极好。”小厮把纸卷递上来,“只是今年族里有定例,凡庶出子弟报考,族中不出保人。哥儿的文书,还你。”
苏铭接下。
“族老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小厮压低半寸声音:“县城南刘家,昨日派人到县衙递了保状,保的是苏府子弟。县衙那边已经收下了。”
苏婉的手在门框上停住:“保的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