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铭把偏院的门掩上，回身看见灶前两个人都停了手。柳氏握着火钳，苏婉的针悬在半空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
“族老给了半月。”他说。

柳氏手一松，火钳磕在灶沿上，一声脆响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把针从线上抽出来，“你从厅里回来时，脸色就不对。”

“那你知道这半月是什么？”

苏婉没答。

“不是宽限，是一笔账。”苏铭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，“族老今日压的是周麻子的牙行，不是崔氏。他要的只有一句话，苏家的女儿不是主母一人做主卖的。这句话说出去，府城明日就都听见了，他的体面就保住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半月之后，崔氏只要换一家更近的，把日子往前挪三五日，聘单进门，画了押，族老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。到时候他只会说一句，既已议定，不好再改。”

柳氏的嘴唇动了动：“那也怪不得族老。族老肯替婉儿说这么一句，已经是……”

“已经是给了我们半月。”苏铭替她说完，“娘，我不要别人给，我要自己能拿得住的东西。”

柳氏愣住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，转身去添柴，背对着他。

“娘。”苏铭放缓声音，“我问你一件事，你别瞒我。你是哪一年进府的？”
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

柳氏没回头。灶膛里的火苗低下去，她才开口。

“十三岁进来的，跟着老太太房里的嬷嬷。家里早没人了，身契一直在府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后来太太出阁，娘跟着太太到了苏家，先在正院伺候茶水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太太看不得我在跟前，就把我拨到了偏院。”

苏铭没接话。

“那年你刚落地。”柳氏终于转过身，眼睛看着灶台，“冬天，炭是湿的，屋里烧不热，你烧得脸都红了。娘抱着你去书房外头，站到二更天。里头没开门，长随出来传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知道了，家里自有安排。”柳氏学得很像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声音压得平平的，像在念一张早已背熟的纸，“后来就没什么安排了。”

灶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苏婉把针线篓从膝上挪开，掀开盖着的蓝布，从底下摸出一个包得四方的青布包。布面磨得发白，四边用线密密圈了一圈。

她把布包放在矮凳上，一层层解开。

里面是一小串铜钱，串得整整齐齐，底下压着几块碎银，再底下是一张折过四道、纸角发脆的旧纸。

“钱是我攒的。”苏婉把铜钱推过来，“绣活替人做的工钱，一年攒一点，攒了两年。够买两刀纸、几锭墨，也够你路上住店吃饭。”

“攒来做什么的？”

苏婉低头把那张旧纸展开。“本想着，万一哪一天太太真把我许给不堪的人家，我手里有几个钱，路上能打点牙人，改一改文书上的日子。后来想，改日子也是嫁。不如给你换一张榜。”

苏铭把那串钱拿起来，捏在手里，没说话。

苏婉把旧纸推到他面前。

“这是娘的旧契。”

纸上字迹潦草，落款处有一枚苏府账房的旧印。写着柳氏的名字、年月，末尾四个字：拨往偏院。

“哪儿来的？”

“去年正院来人收拾偏院的旧箱子，把这张纸当废纸扔在地上。”苏婉说，“娘不识字，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。”

柳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手一哆嗦，赶紧别过脸去，拿围裙角按住了眼睛。

苏铭把纸摊在膝上，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

年月比原主还早一年。十几年，他娘在这座府里，就留下这么一张账房的条子。

“县试要籍状。”苏婉的声音还是那样轻，“族里不给你具保，你总要有个凭据。这纸上有账房旧印，写明了娘的来处，能用。”

“你收着。”苏铭把铜钱推回去。

“留着做什么，留着等他们来抬我？”苏婉把针别回篓盖上，“明日就该有人来问我庚帖了，你还让我留着？”

苏铭看了她一会儿，把钱又推回半步。

“钱你收着，出门要用。契我收。”

苏婉没有再推。她把铜钱重新裹进青布里，收进篓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