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舍房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布包。
苏铭拆开的时候,指头是凉的。布包里半块冷饼,一张纸。纸上的字收得极紧,一横一竖都不肯浪费墨,是苏婉的手笔。只是写到后头,笔画往外扯,压不住了。
头一行:婚书昨日已送到牙人手里。
第二行:纳采三日内出门。邻府陈家派了船,初八开,误了这船要等来年。
第三行:母亲被叫去正院替人抄经,抄了三日,回来手腕抬不起来,不敢同你说。
末尾还有半行,字更小,像是写完了又添上去的:弟在府学不易,凡事自己保重。
苏铭把这张纸看了两遍。
前夜苏婉托人递来的那封信里,他已经知道陈家要的不是人,是苏家的族荫文书。这一回多出来的,是日子。初八。三日内。
舍房里另两张床上的人睡得正沉,翻了个身,又没了动静。他把纸按在膝上,指尖压着“三日内出门”几个字,停了停。
原主的记忆里,族荫是苏家最不肯轻动的东西。族中子弟凭一纸荫书可入官学,可免赋役,抵得上十亩好田。陈家做绸缎生意,有钱无籍,嫡母把苏婉的婚书送过去,图的从来不是聘礼。
婚书一出,苏婉就是陈家的人。人跟船走,明年再回。回不回得来,另说。
他把信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这几天他在府学挣下的东西,数得清。一卷被诸生争相传抄的策问,一个“月课榜首”的名头,严学正案上那份他自己抄的底稿。就这些。
他得出去。
学正厅外的廊下还挂着薄霜。苏铭没靠墙站着,手里捏了一册书,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严学正进来时,手上拿着昨日批过的卷。看见他,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学生有事,求告三日假。”苏铭行礼。
严学正走到案后坐下,把卷搁在案角,才抬眼。
“昨日正院的人来过学里。”
苏铭捏着书脊的手紧了一寸。
“你们苏家说,你在学里安心读书,家里的事不必分心。”严学正的语气不重,“这话当着我的面说的。”
“学正,学生家里确有急事。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严学正抬手止住他,“婚嫁是内宅定过的事,府学管不着。”
苏铭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句。
“学生只求三日。”
“上月你才入府学。”严学正的声音低下来,“月课那一卷是我取的,满堂诸生都看着。岁试荐举的名额,府学只有一个。这个时节你告假三日,你让旁人怎么看。王恪那日说的话,你还记得。”
“学生记得。”
“记得,就该知道这三天一走动,丢的不是三天的课。”
苏铭看着案上那叠卷。最上头一卷的纸色眼熟。
“学生那份抄本呢?”
“收了。”严学正把它往里挪了挪,“你要再要一份,自己去卷库誊。”
苏铭站了一息。
他抄了一夜、抄到手腕发酸的那一卷,在府城里被人争着传抄,到了这里,就是一份收进卷库的卷子。它能换一份荐举,换满堂诸生的目光。
换不来一张出府的牌。
“学生告退。”
他退到门口,背后严学正开口。
“苏铭。”
“学正。”
“你家里的事,我不便插手。”严学正没有回头,笔尖在砚上蘸了一下,“你要真想动,别顶着府学的名头。”
苏铭在门口立了一瞬,转身一礼,出去了。
散讲后,那个瘦个子同年伏在案上描字。苏铭坐过去,把砚台往两人中间挪了挪。
“问你件事。府城牙人走纳采,出城要走几步?”
瘦个子笔尖一顿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