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个子往两边看了看,搁下笔,压着嗓子。
“寻常走五步一日。牙人具契,里正过印,再报府衙市司,三日才准出城。”
“三日内要出门呢?”
“族中具保。”瘦个子说得很快,“具保书一出,里正不敢不当天盖印,牙人第二天就起程。府城几户旧族都这么走,图的快。”
苏铭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:“具保书谁盖?”
“当家主君,或者族老。”
苏秉衡不会盖。那便只剩族老那一头。
午时散讲,苏铭托一个同乡往族老院里递话,只说偏院有事求见。递完话,他往前院走了一趟。
苏秉衡的书房在前院偏东。他站在阶下,让门房往里递话,只说偏院苏铭求见,为家姐的事。
门房进去,隔了很久才出来。
“老爷在见客。”
“学生等。”
“老爷说,此事已定,你回学里去。”
苏铭没有再往前一步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回府学的时候,族老那边的回话才到,是长随传的一句。
“上回文会的事,族老已经替你说过话了。这一回是内宅定过的婚书,族老不便再插手。”
苏铭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不便,不是不肯。族老肯为一个有前程的庶子压一压嫡母的气焰,不肯为一个庶女的婚事跟嫡母、跟父亲一同翻脸。上回文会,族老压的是责罚;这一回压的是白纸黑字的婚书,是苏秉衡默许过的事。
他又托人往城南牙行递了一句话,问苏家这桩纳采走的是谁的具保。回话隔了很久才到,只有一句。
契上写的是苏家族中具保,外人插不进手。
里正那一头也问过了。回话是:里正昨日已经收过苏家的话。
一条一条堵回来,堵得干净。
瘦个子在旁边听他一一问过,忽然开口。
“真要压住这条线,眼下只剩两个口子。一个是府衙的文书印。”
“府衙动不了。”
“另一个,是府城里有清望的人,开一句口。”瘦个子看着他,“牙行怕的不是官,是府城里的脸面。有人肯为一桩纳采说上一句,牙人就得把契压一压。”
苏铭没有说话。
回舍房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苏铭把手里的牌又数了一遍。族老堵了。学正不放。父亲一句“已定”。母亲在正院抄经,手腕抬不起来,这桩事她插不上嘴。苏婉自己出不来。
剩下能开一句口的,他认得一个。
文会那日,那人从主桌走到偏席,当场考他经义,替他写过一份荐书。后来荐书送到府学被退回,是族老补了文书,他才进来的。这一节他记得很清楚,连那人问话时的语气都记得。
府城里有清望、又肯为一个府学生开一句口的,只此一位。
可他在府学里,出不去。
苏铭没有点灯,把前几日重抄的策问从书册里抽出来,另取一张纸,从头再誊一份。这一回他抄得比交给学正的那卷更整,一笔一笔压着,抄到墨色均匀,纸背看不见笔锋。
抄完,吹干,折成三指宽的一条,贴身收进怀里。
府学后园有一处角门,锁是锈的。杂役偷跑出去买酒,都走那里。这事他从同舍生口中听过一回,那时不在意。
此刻记得清清楚楚。
苏铭绕过两座讲堂,往后园走。
角门在槐树后面。他抬手一拨,锈锁就开了。门开出一条缝,外头是窄巷,巷口通东城。
他把门带回原样,抬脚往东走。
走到巷口,他从怀里把那份折好的策问摸出来,捏了一下折痕,确认字迹没有压坏,又塞回去。
座师府的门会不会为他开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府学名册上从今夜起就多了一笔私自出学。
而这一步,退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