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抄一份给我。”他说,“自己抄。”
散堂之前,王恪起身了。
他先拱手,礼数周全:“学正,学生有一问。”
严学正看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方才那一卷,学生听着是好。”王恪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整堂都听见,“只是有一样。苏铭上月才入府学,先前文会上那一首诗,府城已有人疑他代笔。今日一篇策问,条条指向田亩赋役,倒像早有人替他写好。学生不敢妄断,只请学正留意,别让府学这一名举荐之望,落在来路不明的人身上。”
话说完,堂里的目光一起压到苏铭身上。
苏铭把手边的书册合上,往前一步,站在两张案之间的过道里。
“王兄说我这一篇不对。”他说,“哪一条?核田亩不对,还是限诡寄不对?”
王恪抿着唇。
“论据若不对,此刻说一句便是。”苏铭看着他,“不必等到岁试。”
堂里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。
王恪的脸慢慢红了。他没答这句,只把袖子一抖:“岁试之上见真章。到那时,谁在纸上说得漂亮,谁在卷前答不出半个字,自然分明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半分。
“府学荐举,看的不只是文章。苏铭,你进了这道门,也该问问自己,背后站着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严学正在案后坐着,没有拦他。
出了讲堂,风向就变了。
先前在新生册子上跟他隔着半张桌子的人,有两个过来搭话,问他哪里人氏,师从何人。苏铭答得含糊,他们也不追问,只把名字报了一遍,说明日讲席替他占座。
还有个瘦个子凑近些,低声道:“王恪家里在府城有几处田庄,方才那道题,等于当面揭他家的底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苏铭点头。
他没往前院走。交卷时衣袖上沾的那点墨已经干了,他抬手搓了一下,没搓掉。
“苏铭。”
一个同年从后头追上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递过来时指头还在抖。
“门房转进来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说是府里一个绣娘托人送到学门口的,我不敢拆。你府上的事,我不便看。”
苏铭接过信,走到廊柱下才展开。
字是苏婉的字。她写字一横一竖都收得紧,从不浪费半点墨。这几行却写得轻,前两行的笔画几乎浮在纸上。
头一行:雁已养熟,正院日日有人去喂。
第二行:媒人前日又来一趟,日子要提前,就在这几日了。
第三行:母亲被叫去正院替人抄经,抄了三日,手腕抬不起来,回来不敢说。
第四行:弟在府学,不必为我分心。若还有法子,宜早,宜早。
苏铭拿着信,没有动。
信的末尾还压着一行小字,比前头几行都小,像是后添的。
陈家要的不是我这个人。前夜父亲与陈家的人在书房谈到三更,我听见一句:族荫文书。
他把信折起来,折得极齐。纸角在指间抖了一下,他捏住那一角。
去严学正那里讨回那份抄本,还是先递一句话出去。今晚只能做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