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很快,建康城的巷子像被泼了墨。我贴着墙根走,左臂伤口还在渗血,湿了一片里衣,每走一步都黏在皮肤上,扯得生疼。袖袋里的竹片硌着手心,“残帖”两个字刻得深,像是谁用刀尖剜出来的遗言。
我没敢回客栈,也没去茶寮附近晃悠。那胡袍商贩盯着我的眼神不对劲,不是寻常探子的打量,是闻到了腥味的狼。我得找个地方歇脚,还得安全。
城南有间废书塾,早年供穷学子念书,后来没人管了,门窗破败,屋顶塌了半边。我从后墙翻进去,踩碎一地枯叶和瓦片。屋里空荡荡,只剩几张歪腿桌案,墙角堆着霉烂的竹简和碎纸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地面——干的,没鼠洞,也不临街。能待一宿。
我把包袱放下,先拆开左臂布条。伤口不深,但飞刀带毒,边缘发青。我咬牙撕下干净里衣重新包扎,动作轻,怕惊动外面野狗。外头有乞儿抱团睡觉,万一吵起来,动静大了招人注意。
包好伤,我靠墙坐下,掏出胸口贴身藏的《兰亭剑帖》残卷。布包打开,泛黄纸页露出一角,墨迹斑驳,看着就是普通拓本。我指尖抚过“曲水流觞”四字,低声念了一遍。
纸面忽然一烫。
我手没抖,继续按着竹片刻痕,将残帖轻轻贴上去。片刻后,一股热流自掌心窜起,顺着血脉往上爬。竹片表面浮出一层墨色流光,像水波漾开,八个字缓缓浮现:**戌时三刻,朱雀门货仓**。
字一闪即逝,竹片恢复原样。
我收起残帖,闭眼缓了两息。这玩意儿越来越活了,不单护主,还能认路。可它越灵,我心里越沉——它认的不是方向,是杀气。就像昨儿在茶寮,它烫了一下;现在又烫,说明幽冥宗的人离我不远。
我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月光斜照进来,照在屋角一堆散落的旧书上。一只壁虎爬过断碑,尾巴扫起一点灰。
时间不多,得赶在戌时前到朱雀门。
我起身活动肩背,旧伤牵着筋,动一下就闷痛。但这会儿顾不上养伤。我换上包袱里的夜行衣,黑布蒙面,只露双眼。青玉剑缠了布条,免得反光。出门前最后检查一遍袖袋,竹片在,残帖在,肩头匕首也在。
走。
朱雀门在城西,货仓靠着城墙根,专屯军粮与贡品。夜里守卫稀松,巡更的多是老卒,打个盹都能睡半个时辰。我绕小道过去,避开主街灯市,专挑屋檐下走。路过一家铁匠铺,炉火已熄,风箱静着。我蹲在墙头看了会儿,确认无人盯梢,才继续前行。
离货仓还有半条街,我停下。前面有座柴堆,半塌的棚子遮着,正好挡视线。我钻进去,蜷身躺下,顺手抓了把陈年稻草盖在身上。没多久,酒香飘来——是劣质米酒,混着汗臭。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,嘴里哼着俚曲,往对面沟渠一躺,呼噜就起来了。
我屏住呼吸,等他真睡熟了,才悄悄起身。戌时差一刻,巡更的老兵提着灯笼走过,脚步慢,腰杆弯。他刚拐进侧巷,我就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货仓由三排大屋组成,中间一条窄道,两侧堆满麻袋。我猫腰钻进最东边的角落,躲在两垛粮袋之间,只留一道缝往外看。
风有点大,吹得屋檐铁铃轻响。
戌时三刻整,西侧暗门吱呀推开。一人闪身进来,穿胡商长袍,帽兜压低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他左右张望,低声说:“东西带来了。”
另一人从阴影走出,官服制式,腰佩刑部木牌。我看不清脸,但听得出声音发虚:“你……你真有鹤顶红?”
“南疆来的,三年陈毒,见血封喉。”胡袍人打开油纸,取出一只黑木小匣,“三日内无迹可寻,连太医都查不出病因。”
官服小吏伸手要接,手抖得厉害:“七日……七日内我能混进御膳房。”
“别误事。”胡袍人收回匣子,“厉先生说了,梁帝不死,你们这些内应,一个也别想活。”
我指甲掐进掌心。
果然是冲皇帝去的。幽冥宗不止要搅乱朝局,还要直接弑君。
正想着,那小吏忽然抬头,目光直射我藏身处。
我立刻低头,不动。
他没动,只是耳朵动了动,像狗闻到味。
胡袍人也警觉起来:“有人?”
“……许是老鼠。”小吏低声道。
胡袍人冷笑一声,把木匣塞进怀里:“办你的事。明日此时,我要听到消息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极轻,落地几乎无声。
小吏站在原地又听了会儿,才匆匆离开。
我知道不能再留。
刚准备撤,背后忽然一凉。
不是风吹,是杀意。
我本能侧身,右肩刚离原位,一支短箭“夺”地钉进麻袋,离心口不过三寸。箭尾漆黑,翎羽染绿,是淬了毒的。
我翻身滚到另一袋后,心跳撞肋骨。
屋顶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