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醒了。
没睁眼先摸枕下——剑在。再按腰带——遗书还在。肩头那道伤闷着疼,像被人用钝锤敲了一夜。我坐起身,把青玉剑系好,月白长衫穿整齐,袖口补丁硌手,是阿菱缝的。
建康城比山里吵多了。鸡叫混着梆子声,街对面铁匠铺已经开炉,叮当响个不停。我推开窗,一股煤灰味扑进来,夹着油条香。楼下小贩正支摊,竹竿挑起布幡,“东市茶寮”四个字歪歪扭扭。
就是那儿了。
老仆留下的信里提过,谢家旧部有人曾在东市摆书摊谋生。我没见过他,但知道谢家剑阁外围执事有个规矩:凡经手情报者,左袖内侧必绣半片竹叶纹,不显眼,只对门中人可见。
我拎起包袱下楼,客栈后窗对着荒巷,方便走脱。出门前看了眼墙角鼠洞——昨夜若有动静,今日必有新脚印。没有。干净。
街上人渐渐多起来。菜筐堆在路边,挑夫喊号子,一辆牛车陷进泥坑,赶车的骂娘。我混在人流里往东市走,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。路过一家药铺,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,眼皮耷拉着,手里拨算盘。我多看了两眼——他拇指上有茧,不是算账磨的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继续走。
茶寮搭在街角,三面透风,几张粗木桌,几把瘸腿凳。灶上铜壶嘶嘶冒气,水汽裹着茶香飘出来。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蹲在炉边添柴,背微驼,头发花白,左手袖口沾了墨点。
我走近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一壶龙井,两文钱那种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应了声“好”,起身去取杯子。动作迟缓,像普通老头。可端水的手稳,倒茶时手腕没一丝抖。
我捧杯喝了一口,烫舌。放下说:“您这茶,倒是耐泡。”
他擦着桌子,不动声色:“读书人讲究细品,不急。”
我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翻开一页:“请教您个事儿。我昨儿在旧书摊瞧见这本,说是南朝初年的刻本,可这‘稷’字写法不对路。您见得多,认得真伪吗?”
他扫了眼书页,眉头微动:“你拿的是残本。真正古版,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记过一笔:‘稷者,五谷之长也’,那个‘稷’字末笔改带钩。你这本平收,是后来坊间翻刻。”
我说:“原来如此。我还瞅见个怪事——有家藏本把‘兰亭’印成‘揽亭’,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他手一顿。
再抬眼时,目光已变了,不再浑浊,像井底浮起的一星光。
他低头续茶,嘴几乎不动:“《兰亭集序》拓本……传世不多。若真有残卷流落民间,当以‘曲水流觞’四字为验。第三行‘觞’字缺一捺者,伪。”
我盯着他:“若真有那么一卷,藏在不该藏的地方呢?”
他没答,只把茶壶轻轻放回炉上。然后弯腰从桌底抽出一本书,递过来。是本破旧的《论语》,封面脱落,只剩麻线缀着。
“您读这个?”我接过。
他摇头:“替人保管。那人三年前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我翻开来,夹层里藏着半块竹片,巴掌大,一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残帖”。
指尖触到那刻痕时,胸口贴身藏着的《兰亭剑帖》忽然发烫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我猛地攥紧竹片,抬头看他。
他嘴唇动了动,极轻地说:“慎之。”
话音落,他立刻低头吹炉火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我看见他左手袖口滑出一线墨绿丝线——那是竹叶纹的一角。
琅琊旧部,没认错。
我慢慢把竹片塞进袖袋,端起茶杯掩住神色。心跳比山野遇狼时还快,可脸上不能露。四周都是人,一个小贩推车经过,铜铃叮当响;两个妇人坐在隔壁桌嗑瓜子,碎壳吐了一地。
就在这时,西边来了个卖香料的商贩。
他穿着西域胡袍,头戴毡帽,肩上挂个皮囊,手里拎着铜秤,步子不紧不慢。可在离我们三丈远时,忽然停下,目光直勾勾盯住我的袖口——那里鼓了一块,正是藏竹片的位置。
他不动了,只站在那儿,右手缓缓摸向腰间。
我右手立刻压上剑柄。
青玉剑未出鞘,掌心贴住剑格那一瞬,《兰亭剑帖》猛地一烫,比刚才更烈,像是烧红的铁片贴在胸口。紧接着,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冲上手臂,又从指尖炸开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震,无形气浪自衣下迸发,震得桌上茶碗跳起半寸,水洒出来。那胡袍商贩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,踉跄连退三步,撞翻身后一个卖糖人的担子,铜锣哐当落地。
他站稳,脸色发青,眼里闪过惊疑。
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——一个寒门士子模样的年轻人,坐着没动,可他身边空气扭曲了一下,像夏日里面蒸腾的热气。普通人只会觉得是眼花,但他不是普通人。
他是冲竹简来的。
我没等他再动,抓起包袱起身就走。脚步沉稳,不跑,不慌,混入街心人流。眼角余光瞥见他弯腰捡铜秤,指节发白,显然受了内伤。
走了十来步,背后忽地一凉。
我侧身一闪,一道乌光擦臂而过,“夺”地钉进旁边米店门框——是把飞刀,刃薄如纸,尾部雕着蝎子纹。
我没回头,加快脚步转入一条窄巷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追得急。巷子两侧晾衣绳横七竖八,湿衣服挂着,我低头钻过,顺手扯下一幅蓝布巾甩出去,正好挡住后方视线。
追兵绊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