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趁机跃上墙头,翻进邻院。是个杂货铺后院,堆满空箩筐。我在角落蹲下喘口气,解开衣袖查看——布料裂开三寸,手臂一道血口,浅,但渗血。
飞刀划的。
还好躲得快。
我撕下里衣布条缠住伤口,袖子拉下遮住。竹片还在,紧紧夹在袖袋深处。那两个字硌着手心:“残帖”。
不是随便写的。
是暗语,也是警告。
我靠墙坐着,闭眼片刻。刚才那一震,不是我主动催动,是残帖自己反应了。它感应到了什么——就像现在,虽然追兵远了,可胸口那卷帖子还在微微发烫,像炭火将熄未熄。
它还记得那个胡袍人的气息。
那不是寻常武夫的味道。是阴的,冷的,带着腐草似的腥气。我在山中猎过毒蛇,那种气味和它很像——但更邪,更深,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魔息。
这两个字冒出来时,我自己都愣了。
可没法不信。谢家灭门那夜,祠堂血未干时,就有这种味道飘在梁上。当时我以为是血腥混着香烛,现在才明白,那是杀人者身上带的。
幽冥宗的人,来了建康。
而且就在眼皮底下,扮成商贩,守株待兔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一片灰白天空。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响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午时到了。
他们盯旧部,早不是一天两天。那个摆书摊的老头,能活到现在,已是奇迹。他说“慎之”,不是怕死,是怕连累我。
我站起来,拍掉尘土,整了整衣衫。月白长衫沾了灰,袖口破了,但还能穿。我不能回客栈换——万一他们已在那儿等着,见我不归便搜房,发现遗书、发现剑柄纹饰,一切都完了。
我得换个地方落脚。
但现在更该想的是:谁把消息漏出去的?
竹简为何偏偏今天出现?
是老头主动联络,还是察觉有人监视,临时起意交出来?
还有,《兰亭剑帖》为什么会自己发热?
它不只是护主,更像是……认出了敌人。
我摸了摸胸口。残帖安静了些,但仍有一丝温热,像睡着的蛇,随时会醒。
巷外传来孩童嬉闹声。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去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,却不让人安心。建康城依旧喧嚣,茶摊有人笑,米店有人讨价还价,谁也不知道,刚刚这条街差点死了人。
我混进人群,朝着城南方向走。脚步不快,眼神却不停扫视街角——哪家铺子门口常有生面孔徘徊,哪个乞丐蹲的位置太巧,哪扇窗户开得太低。
走到十字路口,我停下。
前方一座塌了半边的酒肆,招牌斜挂着,写着“醉春楼”。门前石阶上,坐着个挑担的农夫,低头抽烟袋。
可他鞋底沾的泥,是北郊松林坡的红土——那地方离谢家旧宅不过两里。
我慢慢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手一直按在袖袋上,捏着那半块竹片。
边缘有些毛刺,扎得掌心发痒。
我走出东市,拐进一条僻静小街。身后再无异样。
天色渐暗,炊烟升起。
我停下脚步,靠在一面土墙边,终于把竹片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“残帖”二字刻得深,像是用刀尖狠命剜出来的。
下面还有一道短痕,像是想写什么,又硬生生收住了。
我把它重新藏好。
抬头看,晚霞烧红了半边天。
该回去了。
不是回客栈,是找个新的落脚点。
我转身,走入越来越深的街影里。
左臂伤口还在渗血,湿了里衣。
但我走得很稳。
因为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只是查案的沈砚。
我是让他们害怕的那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