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晒到头顶,山路走到了尽头。我站在坡底最后一块青石上,肩头那道撞伤已经不流血了,可每次抬手,骨头缝里还像插着根锈钉子。建康城门就在三里外,灰墙高出树梢,门楼上飘着半卷褪色的旗。
我没再往前赶。蹲下身,从溪边捧水洗了把脸。凉水冲进鬓角,人清醒了些。发散了一缕,我用剑穗缠住,顺手把衣领拉正。月白长衫是阿菱连夜补的,袖口针脚歪斜,但干净。我把《兰亭剑帖》往内襟深处塞了塞,贴着胸口放好,又摸了摸老仆留下的遗书——折成小块,夹在腰带里,纸角磨得发毛。
做完这些,我才抬头。
她就站在路边那棵槐树底下,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,是我昨夜落下的干粮和药瓶。渔家女没说话,只看着我一步步走近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,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我说:“我没事。”
她点点头,手指攥紧了包袱绳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肤色黝黑,额上有汗,眼眶却红着。我没让她再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,说:“你等我。”
她没回笑,也没哭,就那么站着,像岸边等鱼归的网桩。
我转身,迈步往前。
官道比山野宽得多,车辙压出两道深沟,马蹄印叠着脚印,一路通向城门。越靠近,人声越响。有挑担的菜贩吆喝,有驴子打响鼻,还有兵卒呵斥的声音。守门的校尉坐在棚子下,手里捏着竹片登记名册,四个兵来回走动,盯着进出的人。
我放慢脚步,混进一队运陶罐的车队后面。穿粗布衣的农夫低头走路,我也低头。他们身上有土腥味,我身上只有草木气,但足够遮掩。走到城门前,校尉抬头扫了一眼,见我两手空空、神情平静,没叫停。
没人盘问我。
城门洞很长,顶上石砖斑驳,缝隙里钻出几根枯草。我走过一半时,眼角余光扫到墙上一道刻痕——有人用硬物划过,字迹被刮去大半,只剩“谢家无”三个字的残笔,最后一横断在砖缝里。
我右手按上了剑柄。
青玉剑没出鞘,只是掌心贴住剑格,能感觉到那点熟悉的凉意。这一按不是为了拔剑,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。三年前祠堂血溅族谱,老仆引爆炸药前回头望我,阿菱昨夜说“坏人最怕人知道他是坏人”……这些事不能忘,也不能在这里发作。
我松开手,低头前行。
出了城门洞,街市迎面扑来。茶摊冒着热气,布幡在风里拍打杆子,卖糖人的铜锣叮当响。人流裹着我往前走,我顺着主道慢慢挪步,不快也不慢,像个刚进城赴选的寒门士子。左边是米行,右边是铁匠铺,炉火通红,锤子砸在铁条上,火星四溅。
我走了约莫半条街,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。
摊主是个驼背老头,戴着破毡帽,正在翻一本缺页的《论语》。我蹲下来,随手拿起一册《齐民要术》,翻开看。纸页泛黄,边角虫蛀,但还能读。我问价,他说三十文。我数出铜钱递过去,他接了,没抬头。
就在这时,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没回头,只从书页边缘看见影子掠过。两个穿皂衣的人匆匆走过,腰间佩刀,步伐整齐。他们是府衙差役,但袍角绣着暗纹——一线朱红,弯如蛇尾。那是王肃私卫的标记,平日不出现在街头。
他们直奔城门口,与校尉低声交谈,随即分头散开,一人往东市去,一人进了西巷。
我合上书,放回摊子。
老头察觉到什么,抬眼看了我一下。我没说话,起身继续往前走。肩上的伤又开始发烫,这次不是因为旧创,是因为我知道:他们不是来查逃犯的,是来盯人的。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
我拐进一条窄巷,避开主街喧闹。巷子两边是低矮民居,晾衣绳横在头顶,挂着湿衣服。一只猫从墙头跳下,惊起几只麻雀。我走到底,转入另一条更小的岔路,确认身后无人跟踪,才靠在墙边喘了口气。
建康比我想象中更紧。
这里没有山林掩护,没有黑夜藏身,一举一动都在人眼之下。我不是谢玄,是沈砚,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士子,想靠文章入仕。可只要一步错,一句漏,就会被撕下皮来。
我想起渔家女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