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立刻答。抬头看了眼屋顶的破洞,月亮还没上来,黑洞洞的一片,像口井。
“是个当官的。”我说,“很大的官。”
她没追问多大,也没问能不能斗得过。只是嗯了一声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边把半扇破门拉严实了些。土墙挡不了多少风,但她尽力了。
我靠着墙,闭了会儿眼。
三年来第一次,我不用再猜敌人长什么样。我知道他在哪上朝,坐第几排,穿什么颜色的官服。我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进宫,爱吃哪家的早点,甚至可能知道他家里有几房妾室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以前我恨的是个名字,现在我恨的是个人。
一个会喘气、会吃饭、会上厕所的人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好,以为躲在朱笔黄纸后面就没人能动他。可他忘了,有些人活着,就是为了让他知道——**纸包不住血**。
我睁开眼时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青玉剑柄上。
剑没出鞘,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。不是烫,也不是冷,就是……醒了。
阿安回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救我的时候,大概没想过这人背的不只是伤,还有一堆要翻的案。
“你怕吗?”我忽然问。
她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可你会跟着我倒霉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要去做的事,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。轻则流放,重则抄斩。你要是现在走,没人拦你。”
她站在那儿,风吹得她粗布衣裙贴在身上,瘦得像根竹竿。可她站得很直。
“我爹死得早,娘常说,人活一辈子,总得信点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能赢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。
屋外传来更鼓声,三响。快三更了。
我慢慢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胸口那封信贴着心口,还在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找个能看见王肃的地方。”我说,“不用动手,也不用对质。我就想看看他——走在光天化日之下,像个正人君子那样走路的样子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临出门前,我回头看了眼这间破屋。油灯还在烧,火苗微弱,但没灭。地上留着我们刚才坐过的痕迹,两道凹下去的印子。
我把灯踢翻了。
火很快舔上墙角的干草,噼啪作响。烟雾升起时,我拉上门,没关严,留了条缝让火透气。
不能留证据,也不能留退路。
我们走进巷子深处,脚步踩在碎瓦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建康城依旧安静,街角还有摊贩收摊的声音,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咳嗽。
我走在前面,手一直按在胸口。
信还在。
目标也有了。
接下来,就看谁的命更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