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灯笼晃了两下。我和渔家女刚拐出西市后巷,就听见前头酒馆里传出惊堂木一拍。
“啪!”
声音脆得很,像砸在耳膜上。
我脚步一顿,她也跟着停了。酒馆门口挂着块破布幡子,写着“茶酒闲话”四个字,底下挤着七八个汉子,蹲着站着都有,一个个仰头听里头说书。
“今日讲一段《谢氏谋逆案》!”那说书人嗓门敞亮,“南朝琅琊谢家,三代为官,门第显赫,谁知暗地里勾结北朝,私藏兵甲,图谋不轨!梁帝震怒,亲批圣旨,六部协查,禁军围村——那一夜啊,火光冲天,血流成河!”
我站在人群外,没动。
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,不是要拔,是怕自己手抖。青玉剑温的,但我掌心发烫。
渔家女侧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声。
里头继续讲:“谢家老爷宁死不招,夫人当场自刎,一门上下七十三口,尽数伏诛!唯有那少主,带着祖传的《兰亭剑帖》逃了出去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说到这儿,他顿了顿,又是一记惊堂木。
“有传言说,那小子早已投了幽冥宗,借魔功练剑,专为复仇!还有人说,他躲在建康城外,夜里化作黑影,专挑孤魂野鬼下手——啧,这可不是吓娃娃的话?”
几个听众哄笑起来。
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接口:“我就说嘛,好端端的世家,怎会突然造反?准是平日仗势欺人,惹了报应!”
另一个摇头:“你懂啥?朝廷定的罪,还能有假?我表舅在刑部当差,亲口说搜出了北朝密信,盖着鲜卑王印!”
我站在那儿,听着一句句往外冒的胡话,胸口像是压了块磨盘。不是疼,也不是酸,就是沉,沉得喘不上气。
渔家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我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她袖子。
她回头瞪我,眼里有火。
我摇头,低声道:“别冲动。”
她咬着唇,没挣,也没退,就站在我旁边,肩膀绷得笔直。
里头说书人越说越来劲:“如今朝中,也就中书令王肃大人还在追查此案。听说他日夜翻卷宗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百姓都说,若不是王大人主持公道,这案子怕是要冤到底喽!”
我指节一紧,茶杯捏在手里,几乎要陷进皮肉里。
王肃。
那个紫袍高冠、坐轿入宫的人。
现在倒成了清查谢案的忠臣?
我低头看手中粗瓷杯,茶水晃了晃,映出一张脸——月白长衫,眉目清冷,像个读书人。可我知道,这张脸底下压着什么。
三年前祠堂里的血,父母倒下的声音,老仆临死前点燃火药的闷响……全都堆在这具身子里面,一层叠一层,压得我走路都比别人慢半拍。
现在他们告诉我,杀人的是我爹娘,而砍刀的刽子手,是个好人。
荒唐。
太荒唐。
我慢慢松开杯子,指尖有点麻。再抬头时,已经把那股火压回眼底。面上还是那副温吞样,像听了个不相干的故事,只是多喝了一口茶。
渔家女却受不了了。
她猛地转身,盯着我说:“他们怎么能这样讲?你明明……”
我抬手,轻轻按了下她手腕。
她闭了嘴,但眼睛还红着。
我没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一旦开口,声音就可能变。我怕自己说出“那是我爹我娘”这种话,哪怕只是一句,也会有人记住这张脸。
酒馆里还在热闹。
“王大人说了,只要找到那谢家少主,问明真相,便能还天下一个公道!”说书人振声道,“若有线索者,可赴中书省递状,赏银五十两!”
哄笑声更大了。
“我去递个梦话都能换五十两?”
“你梦见他在你家灶台底下烤红薯?”
满堂皆笑。
我站在外面,没笑。
五十两买我的命,挺便宜。谢家当年一年田租就值万两,如今只剩个名字挂在说书人的嘴上,任人踩踏。
我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,动作轻,像怕惊了谁的梦。
然后起身。
渔家女愣了下:“走?”
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