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我和阿安沿着田埂走了快一个时辰。脚底发沉,心口却压得更重。那封遗书贴在胸口,硬邦邦的,像块烧不化的铁。
进了城,没回住处,拐进西市后巷一处废弃的药铺。门框歪斜,檐角塌了半边,但墙还结实,能挡风。阿安蹲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,回头说:“没人来过。”
我点头,从怀里取出黄布包。麻线缠得紧,指头有些僵,试了两下才解开。纸页泛黄,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我靠墙坐下,把油灯挪到膝前,光太弱,得凑近了看。
字迹潦草,墨色一块深一块浅,显然是夜里急写。开头是几句家常话,说什么“菜园子今年收成不好”“坟头草长得快”,我知道这是掩人耳目的暗语——老仆的儿子小时候背不出《论语》,就用种菜、扫墓这些事记日子。
往下看,笔锋突然一变。
“少主若见此信,吾命已绝。当日魔头入祠,非为劫财,实为逼交《兰亭剑帖》。老爷宁死不从,夫人以身挡刀,皆因不愿辱没祖训。然最痛者,非血光之灾,而是通缉令上盖着尚书台大印,罪名写着‘勾结北朝,私藏兵甲’——此等文书,江湖宵小岂能伪造?”
我喉咙一紧,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墙皮。
接着写道:“临终前夜,父亲曾言:‘幽冥宗在朝中有内应,此人位高权重,且是梁帝身边红人。否则,一道圣旨怎会来得如此之快?六部协查文书怎会连夜下发?连禁军都调了三营围村……这不像剿匪,倒像是等了三年的局。’”
灯焰跳了一下,映得字迹晃动。
我盯着“梁帝身边的红人”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不是厉无咎,也不是萧夜。他们再强,也走不进宫门。能批文书、盖官印、调禁军的人,只有一个地方出得来——中书省。
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一个人影:王肃。
三个月前,我在秘书省当值,亲眼见他乘铜雀车出宫。那车是御赐的,寻常官员连靠近都要避让三步。他却停在城门口,亲自查看新贴的通缉令。我当时只觉得怪——谁会特意去看一张告示?还是那种烂在墙上的纸?
现在想来,他不是在看贴没贴,是在确认——**有没有人质疑它**。
我咬牙,继续读下去。
“父亲说,那人常深夜入宫,自称奏对国事,实则递密折。去年冬,谢家刚被弹劾‘囤粮居奇’,次日便有流民闹事;前月你说要上书自辩,第三天通缉令就下来了。节奏太准,准得像有人掐着时辰点火。”
最后一行字几乎糊成一团,大概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太厉害:
“若有一日你活着回来,请查王肃。他去年春曾与一名黑衣客密会于城南旧驿,守卒认得那人身上的纹绣——是幽冥宗的鬼面图腾。可第二天,守卒一家七口暴毙,说是吃了坏肉。”
纸页在我手里微微发颤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血在往上冲。
三年了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逃一个江湖门派。原来我躲的是一整座朝堂。谢家不是被灭门,是被**正法**。用的是官印,走的是律令,披的是天子威严。
而真正挥刀的,穿着紫袍,坐轿子,还能在早朝上吟诗。
阿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把手放在灯罩上,替我挡了点风。灯光稳了些,我能看清每一个字了。
我又从头读了一遍,逐句推敲。
老仆不会骗我。他儿子也不会。他们图什么?一条命换一封没人会信的信?可偏偏这封信里的每一件事,都能对上。
王肃……中书令……掌诏令起草,参决政事,连兵部调防都要经他批文。
他最近升得太顺了。梁帝登基才两年,旧臣贬的贬,死的死,就他一路青云直上。有人说他有才,可我才不信——建康城里哪个世家子弟没读过书?凭什么是他?
除非,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准备好了在谢家倒下的那一刻,顺势踩上去,拿我们的骨头铺他的台阶。
我想起那天在街头,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“谢氏谋逆”,底下百姓唏嘘。他们信啊,信得理所当然。因为那是“朝廷说的”。
只要王肃还在,明天就能再编一个“李家通敌”,后天再定个“赵氏造反”。一道旨意,就能让满门忠烈变成乱臣贼子。
我慢慢把信折好,重新裹进黄布,塞回内襟。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阿安看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看完了?”
我点头。
“是谁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