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时，建康城西郊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。我带着阿安穿过一片荒田，脚底踩着干裂的泥块，走得不快，但没停。她跟在我身后半步，手一直按在包袱上，那里头藏着她的鱼叉。

村子早就没人住了，几间土屋歪斜着，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。我们绕到村后第三户，门板只剩半扇，挂在锈铁环上晃。我站在门口，没立刻进去，先看了眼天色——再过一个时辰就黑透了，衙役巡夜不会来这种地方。

“你在外头等。”我说。

阿安摇头：“我不走。”

我没再劝。她不是怕，是不信别人。这世上能信的本就不多。

推门进屋，一股陈年土腥味扑面而来。屋里没窗，只靠墙上一道裂缝透光。角落油灯亮着，豆大火苗摇了几下，照出个背影：男人坐在小凳上，低头搓着手里的草绳。

听见脚步，他慢慢转身。脸上沟壑深，眼窝陷下去，可眼神清亮，不像躲久了的人那样浑浊。

我没说话，先试暗语：“庭前梅开几度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七载未见春。”

对上了。谢家老仆活着的时候常念叨，他儿子打小记性好，如今看来没说错。

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铁片，边缘参差，像是炸裂过的火药残壳。这是当年祠堂爆炸后，我在废墟里扒出来的，沾着血，也沾着他父亲最后一口气。

他看见那东西，手一抖，草绳掉在地上。喉咙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只是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伸手探进砖缝。掏了三回，才取出一个黄布包，用麻线缠得严实。

他递过来，手指有些颤。

我接过，没急着打开。布包沉，但不厚，估摸就一张纸。我问：“你爹……什么时候留下的？”

“三年前冬至。”他说，“那天夜里来了人，穿黑衣，没挂牌。他让我藏好这个，说若有人拿着火药片来找，便是少主。”

我点头。那晚我也记得。火光冲天，喊杀声盖过风雪，我抱着残帖从后墙翻出去时，听见一声闷响——那是地窖火药被引燃的声音。老仆没跑，他知道只有死，才能拖住他们。

屋外传来狗叫，很远，但我们都绷了一下。

“还有人知道你在？”我问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我种菜卖菜，住在坟地边，连收税的都嫌晦气。”

我信他。这种地方，活下来的都是哑巴。

转头看阿安，她靠着门框站着，眼睛盯着黄布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我把布包贴身收进内襟，靠近心口的位置。外面天光更暗了，屋里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会灭。

“你接下来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
“还没定。”我说，“但现在知道一件事——谢家不是叛国，是被人栽赃。”

他点头，嗓子里滚出一句：“父亲说，幽冥宗在朝中有内应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没避开视线：“他们能发通缉令，能盖官印，能让六部发协查文书，这些事，离了里头的人，办不成。”

我懂。江湖再大，也走不进尚书台的大门。除非门里有人开门。

脑子里一下子跳出那辆铜雀车——靛蓝衣摆，车壁刻徽，一路直奔城门，专程去看通缉令贴没贴牢。

谁会在意一张告示贴得牢不牢？

只有怕它被人撕了、被人质疑的人。

厉无咎的名字跳出来，像刀刻进木头。幽冥宗行事狠绝，但从不露面朝堂。他们要的是乱，越乱越好。可这次不一样，他们不只要我死，还要我死后背骂名，让全天下都说谢家该杀。

这就不是江湖仇了，是政争。

而能搅动政局的，只有朝中有人。

“我知道是谁了。”我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厉无咎。”

他没问为什么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。

阿安这时往前走了一小步，站在我和那男人之间。她抬头看我，眼里有光，也有怕。

“我们……”她声音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我们能扳倒他吗？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火的声音。

我看着她。这姑娘救过我，那时我满身是血，倒在河滩上，她二话不说把我拖回家，熬药、换布、守了三天三夜。她不知道我是谁，只知道“不能见死不救”。

现在她问我能不能扳倒厉无咎。

一个名字，一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