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，你看，下雪了！”铁传甲勒住缰绳，枣红色的马打了个响鼻，蹄铁踏在青石板上，震落几片刚积下的雪沫，碎在风里。

车厢里没立刻传来声响，只听见狐裘大衣摩擦的窸窣声。

片刻后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，指节上还沾着半片没化的雪花。

“咳咳……”喉间的痒意还未压下，李寻欢的目光已落向漫天飞絮:“今年的雪，倒是比往岁早了半月。”

铁传甲粗粝的手掌在马背上轻轻拂去积雪，瓮声瓮气地接话：“可不是嘛！昨儿还晴得晃眼，今儿这雪就下得没边了。”

“瑞雪兆丰年，好兆头！！！”

李寻欢望着远处被雪雾笼住的枯草地，咳嗽声轻了些，眼底却漫上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然：“早雪虽冷，倒也干净。只是不知……李园里的那几株红梅，今年还是迎着雪开吗？”

话音落时，他指节无意识蜷了蜷，像是还能想起往年此时，梅枝映着雪，落在窗纸上的影子有多好看。

表妹惜花，想必定然会把它们照料的极好。

“呀！少爷，前面雪地里好像有个人！”铁传甲突然勒紧缰绳，枣红马人立而起，前蹄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痕。

他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雪坡，粗眉拧成一团：“瞧着像是倒在那儿，雪都快埋住半截了！”

李寻欢闻言，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，目光穿透漫天雪雾望过去——果然见雪地里伏着个深红色身影，衣料被风吹得紧贴后背，连动也不动。

他喉间的痒意又涌上来，却强压着咳意道：“去看看。”

铁传甲应声跳下马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快步上前，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，又摸了摸脖颈，摇了摇头，回头朝车厢喊：“少爷，是个死人！”

李寻欢微微倾身，目光落在那具被雪半掩的身影上，声音比先前更轻：“看看他身上，可有什么能辨身份的物件。”

铁传甲拨开他身上的雪花，瞳孔不禁一缩，那深色衣料下，竟赫然插着一柄三寸七分的飞刀，刀柄上镶着绿玉，刀身没入心口，只留半截在风雪里泛着冷光，像冻在雪地里的冰棱。

他手指顿在半空，回头时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：“少爷……是飞刀！正中心口！”

李寻欢仔细端详了一下此人的容貌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露出的脸竟如一尊蜡塑，枯瘦得没几分肉，颧骨却突兀地耸着，脸色泛着死黑，瞧着说不出的丑陋。

“是‘碧血双蛇’中的黑蛇。”李寻欢的声音像是裹着雪粒:“他们是近年黄河一带冒出的黑道高手，若论心之黑、手之辣，江湖上鲜少能及得上他二人。”

“就连他身上的那件红披风，也是用活人鲜血一遍遍浸透染成的。”李寻欢皱了皱眉。

铁传甲听得眉头拧得更紧，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，仿佛都能闻见陈年的血腥气，混在雪风里钻鼻腔：“这等恶徒，死了倒也干净！只是……谁会用飞刀杀他？难不成是同行寻仇？”

李寻欢没接话，目光又落回那柄镶绿玉的飞刀上，指节轻轻叩了叩车帘：“他这般作恶，仇家怕是能从江南排到塞北。”

他喉间泛起痒意，低咳两声后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狐裘领口，“只是这飞刀……”

铁传甲把飞刀从黑蛇心口拔下来，在他的衣角上蹭了蹭，转头递给李寻欢。

李寻欢指尖刚触到飞刀柄，便觉一股冷意顺着指缝渗进来。

他迎着雪光端详刀身，只见刀刃打磨得极薄，切口处光滑如镜，连沾着的血渍都凝得规整——显然是出手时力道稳、角度准，没半分偏差。

“好俊的手法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咳嗽声里添了几分凝重，“三寸七分的刀，能穿透披风、正中心口，连刀柄都没晃过半分……这人的暗器功夫，江湖上能做到的，不超过五个。”

说罢，他指尖在刀柄绿玉上轻轻一捻，又道：“你看这玉的质地，密度正好，不轻飘也不坠手，握在掌心既防滑又不磨指腹，出刀时还能借着手腕的力道送得更远。出刀人不仅准头顶尖，心思更是细到了骨子里，连刀柄的配重都算得丝毫不差。”

“更要紧的是，”李寻欢顿了顿，目光在绿玉上转了圈，眼底泛起丝了然，“这玉虽非顶级，却选得温润通透，瞧着就舒心。”

“能在凶器上花这等心思挑玉饰，可见这人约莫极重品相，既懂享受，想来也有这份讲究的资本。”

铁传甲在旁听得咋舌：“比少爷你的飞刀还厉害？”

李寻欢自嘲般的笑了笑，摇了摇头。

他没直接答，只将飞刀递回去，目光重新落向雪雾深处：“至少这份稳劲，我如今这般咳着，是难及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雪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，踏在积雪上“咯吱”作响，不疾不徐。

李寻欢抬头望去，铁传甲赶紧将其护在身后，握紧腰间长刀，警惕地喝问：“谁在那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