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。

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，腰间别着块像玩具般的铁片，肩头落满了雪，却没半分瑟缩。

他眉眼锐利如刀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眼神像极了雪地觅食的狼——冷、亮，还带着股不服输的劲。

少年停在离马车三步远的地方，目光先扫过地上的黑蛇尸体，又落在李寻欢身上，声音没什么温度：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
他的发很密，额角碎发沾着雪粒，高挺的眉骨压得眼窝略深，瞳仁像浸在雪水里的墨，亮得发沉。下颌线绷得极紧，连带着削薄的唇也抿成冷硬的直线。

这双眼使人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寒潭，沉静，锐利，凉薄，对世间事都淡然疏离，甚至对自己的生死。

李寻欢声音比先前温和了些：“我信你。”

铁传甲愣了愣，转头看向李寻欢，似是不解为何轻易相信一个陌生少年。

李寻欢轻轻摆了摆手，示意铁传甲放松，目光仍落在少年腰间的铁片上，语气里带了点赞许：“你的剑很不错。”

少年垂眸看了眼腰间的“剑”，看向李寻欢的眼神不禁温和了些，嘴上仍硬邦邦的:“眼光不错。”

李寻欢瞧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，眼底漾起丝浅淡的笑意，指了指铁传甲手里的飞刀：“你看那刀柄上的绿玉，成色虽不算顶尖，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咳了两声，又道，“你身上的短打洗得发白，却浆得平整，若真有这等闲钱买镶玉的飞刀，断不会让自己穿得这般朴素。”

少年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，抬眼望过来时，眼底的寒潭像是融了点雪水，亮得更软了些，声音也轻了些：“我没钱买那些花哨玩意儿，而且……我杀人，只用剑！”

说罢，他还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铁片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。

李寻欢眼底的沉凝渐渐化开，竟漫出点浅淡的笑意，他没再多言，只抬手推开车门，厚重的帘幕带着雪粒轻轻晃动，声音比先前更温和：“上车来吧，前面雪大，我载你一段路。”

可这少年此时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直接从他车前走过。

铁传甲看得发愣。

“上车吧，车厢里有烘好的干粮，还有暖炉，能暖暖身子。”李寻欢的声音又追上来，裹在风里。

那少年还是不理，径直向前走。

“一口酒总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的。”李寻欢不厌其烦地邀，语气里没半分不悦。

少年的脚步顿了顿，雪粒从他额角碎发上滑落，他侧过脸，眼尾的冷意淡了些，却仍没回头:“我喝不起。”

李寻欢没有笑:“我请你。”

“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，我绝不要；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，我也绝不喝……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么？”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，像雪地里冻硬的石头。

李寻欢望着少年眼底那股不容置喙的执拗，缓缓点头：“够清楚了。”

少年转过身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声音冷硬却没了先前的疏离：“那你走吧。”

马车旁的雪粒还在簌簌往下落，李寻欢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低笑出声，声音裹着风雪传过去：“好，我走。但我等着——等你哪天买得起酒了，肯不肯请我喝一盅？”

少年瞪了他一眼，闷闷道：“好，我请你。”

李寻欢闻言，笑声更朗，他朝少年挥了挥手，没再多说，转身钻进车厢，厚重的帘幕落下时，还不忘叮嘱铁传甲：“慢些赶，雪越下越密了。”

铁传甲应了声，抖了抖缰绳，枣红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踩着积雪缓缓前行，马车轱辘碾过雪地的“咯吱”声，渐渐被风雪吞没。

风雪愈发大了，好在行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远处终于透出点点灯火——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，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着雪光，暖融融的，可以供他们歇脚避雪。

铁传甲勒住缰绳，指着前方灯火笑道：“少爷，总算到了！这镇上该有客栈，正好能烤烤火、热碗酒。”

李寻欢掀开车帘一角，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，他却没缩手，望着雪光里渐清晰的屋舍轮廓，咳嗽声轻了些：“找家干净的歇脚吧，这雪瞧着今夜不会停，明日再赶路不迟。”

枣红马似也闻见了烟火气，打了个响鼻，氤氲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……

陆有期在抬眼看向掀帘进入的俊雅男子时，心愣是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