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”
揉成一团的旧报纸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落进藤编垃圾桶的底部。
海风拂过南渊岛洁白的沙滩,带走了一室清凉。
而在这张报纸的另一端。
千里之外。内陆,江城。
“呼——”
夹杂着冰粒子和煤渣的西北风,犹如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,呼啸着刮过灰蒙蒙的街道。
八十年代初的江城,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喧嚣中。街头巷尾多了不少穿着喇叭裤、扛着收录机的年轻人。
然而,这份繁华,与阴暗巷堂里的那道身影毫无关系。
“滚滚滚!哪来的臭叫花子!要死死远点,别在这儿挡了老子的财路!”
国营饭店的后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。
一个大腹便便的胖老板,手里拿着一把油腻的扫帚,满脸嫌恶地往外胡乱挥舞。
“哎哟!”
一声干哑刺耳、犹如破风箱漏气般的惨叫响起。
一个穿着破烂黑棉袄的人影,被扫帚狠狠戳中心窝,脚下一个趔趄。
她那条明显畸形弯曲的右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“噗通”一声,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满是油污和冻冰的泔水沟旁。
污水溅了她一脸。
“老板,求求你……让我洗碗吧。我不要工钱,给我一口剩饭就行……”
林舒雅趴在冰冷的泥水里。
她那双曾经在文工团舞台上弹奏过手风琴、娇嫩如葱白的手,此刻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关节粗大得像枯树枝。
她哆嗦着伸出手,想要去抓胖老板的裤腿。
“呸!”
胖老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差点吐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洗碗?就你这双烂手,碰了老子的盘子,客人都得恶心得吐出来!”
胖老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,嗤笑出声:“还穿件破花袄,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!赶紧滚!”
“砰!”
后门被重重摔上。震落了门框上的几片积雪。
林舒雅僵在原地。
刺骨的冰水顺着破棉袄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。她浑身抖得像个筛子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街角一家理发店的玻璃橱窗,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。
干枯发黄的头发像杂草一样黏在头皮上。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。原本引以为傲、清纯可人的脸庞,被西北农场十几年的风沙和紫外线,刻下了纵横交错的深沟。
右边脸颊上,还有一道在采石场被管教用鞭子抽出来的暗红色丑陋疤痕。
这哪里是当年那个心高气傲、不可一世的文工团台柱子?
这分明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六十岁疯老太婆!
可她今年,明明才三十多岁啊!
“凭什么……凭什么我落到这个地步!”
林舒雅十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,指甲劈裂渗出鲜血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球里,爆发出犹如厉鬼般怨毒的红光。
十几年的高强度劳改。
每天砸石头、挑大粪。右腿被塌方的石头砸断,没钱治,硬生生长歪了,变成了个连走路都要画圈的跛子。
好不容易熬到减刑出狱。
回到江城,父母早就嫌她丢人,搬家断了联系。她没有户口,没有介绍信,连个扫大街的活儿都找不着。
林舒雅咬着牙,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,像条蛆虫一样从泔水沟里爬起来。
腹中传来一阵刀绞般的饥饿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