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笔账,我要翻。
那满屋的气,猛地一滞。
那尊没有脸的木雕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陈默几乎以为它不会再开口。然后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地、意味深长地响了起来,那罩着他的无形的网,也随着这声音,一点一点松了开去。
翻账。好,你想翻,我便让你翻。它道,我等了陈家几辈子,还从没遇上一个要跟我翻账的。我倒想看看,你能翻出个什么来。
可你要翻这笔账,得先弄清三样东西。头一样,当年你陈家的先人究竟为了什么,非要走到那一步,从我这儿借下一条本该绝了的命。
第二样,你娘究竟是什么人。这世上的命一条换一条,哪有那么容易。为什么偏偏是她,能拿一条命跟我换,还换得动。
第三样——那声音顿了顿,那片模糊的凹陷仿佛在无声地笑,我,究竟是什么。
这三样,你但凡有一样翻不明白,这笔账就还是你的。到那时候,我连本带利,一样不少,都要从你身上收回去。你替陈家还,你也替你自己还。
陈默握紧了娘的荷包。
他知道,从他掀开那块红布、说出我要翻这三个字起,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这一趟,他翻的不再是别人家的冤,而是自己家欠了几辈子的、最深的一笔血账。翻得开,他兴许能替爹、替娘、替这个被啃了几辈子的陈家,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;翻不开,他这最后一副空壳,也要跟他爹、他娘一样,填进这尊没脸的木雕里去。
可他早已没什么可怕、可输的了。这条命本就是娘拿命替他一年一年买回来的,如今拿它去翻娘这笔账,值。
那尊古老的木雕不再说话,只静静悬在满屋苍老的气里,等着他,也看着他,像是在看陈家几辈子里头一个不肯认命的人,究竟能翻出些什么名堂。
屋外天光大亮,照进这间黑了几辈子的里屋,照见满墙脆黄剥落的旧符,照见那尊磨平了脸的木雕,也照见陈默那一身连影子都投不出的、空落落的轮廓。
陈默最后看了那木雕一眼,把娘的荷包和那本账本一并揣紧,转身走出了里间。
翻这笔账,就从弄清他娘到底是谁开始。可这世上还记得他娘的人,怕是已经不多了。爷爷把她抹得那样干净,这二十多年,又不知冲淡了多少。他得赶在这债主收账之前,一个一个,把那些还记得她的人,从旧年月里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