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尊没有脸的木雕说完我来收了,满屋苍老的气便骤然收紧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陈默兜头罩了下来。
那股力道又沉又稳,不急不躁,就像它这几辈子收账时那样,笃定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陈默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那网正一寸寸收紧,要把他这具早已被掏空的身子连同残剩的那点魂,一并卷进那尊木雕深处,去补上陈家欠了几辈子的那笔本钱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副光景。就像他爹在几千米深的矿井底被塌方一口吞掉,就像他娘二十多年前不声不响地从这世上被抹去,如今轮到他,也要这样悄没声息地被卷进这尊没脸的木头里,成为陈家这本烂账上,又一个填进去的数目。
换作从前的陈家人,到了这一步,怕是只剩下认命的份。可陈默没有动,也没有跪。
他站在那张网里,握紧了怀里娘的荷包,压着满身坟腔,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片没有五官的凹陷。
我陈家欠你的,我认。他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屋里的气,可这笔账要怎么还、什么时候还、还不还得起,不是你一句话就说了算。
那收紧的网,顿了一顿。
这几辈子,陈家的人在这尊木雕面前只会磕头、只会认命、只会一个接一个把命填进去。这还是头一回,有一个陈家人敢在它面前把腰杆挺得这样直。
你倒是有几分你娘的样子。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头一回多了那么一丝打量的意味,可你别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。你被这本账一样一样剥到只剩一副空壳,没脸、没名、没五感、没归宿、没影子,连哭、连念想都没了。这样一个空壳,拿什么跟我讨价还价。
就凭我这一副空壳。陈默道。
他这半年被账本逼着走南闯北,送了十四桩别人家的冤。他一路失了那么多东西,也一路把自己活成了半人半鬼、不阴不阳的模样。可正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剩的空壳,才没有什么好怕、好舍、好被拿捏的。刀架在脖子上,也吓不住一个早就没了脖子的人。
更要紧的是,他这一路,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世上再深、再狠、再横的一笔账,只要冤有头、债有主,就没有翻不开、讨不出个说法的道理。哭婆的儿子沉了几十年的冤能翻,栓子烂在枯井底的冤能翻,那个被谋财害命、烂在乱石坑四十年的苦主的冤,也能翻。
凭什么到了他自己家这笔账,就只能闭着眼认命。
你收我爹的时候,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,糊里糊涂就没了。陈默盯着那木雕,一字一顿,我娘拿命换我那几年的时候,她拦得住你一时,却翻不了这笔账。我爷爷压了一辈子,也只敢压、不敢翻。
他们都没能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。可我不一样。他道,我这半年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怎么把一笔压了几十年、几辈子的烂账,从头到尾翻出来,讨一个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