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爷爷那间黑了几辈子的老宅，天已经大亮。

陈默站在巷口，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。他要查的，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模样的女人，一个被爷爷从这世上一笔一笔抹得干干净净的娘。家里没有她的照片，没有她的一件旧物，没有她活过的半点气息。他手上有的，只有那枚并蒂莲的旧荷包，和爷爷血书里那寥寥几行字。

线索太少了，少到几乎无处下手。

可他心里清楚，一个人在世上活过一场，总不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爷爷抹得掉家里的东西，抹得掉他脑子里的记忆，却未必抹得掉旁人心里的那点旧影。这条老巷住的多是几十年的老住户，二十多年前的事，总还有人记得几分。

要翻娘这笔账，第一步，就得先从这些人嘴里，把娘这个人，一点一点拼回来。

陈默定了定神，先去敲了隔壁那户人家的门。

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，眼神浑浊，一见陈默便不自觉地皱起了眉，往后缩了缩。陈默那一身坟腔死气，活人凑近了总要发怵。他压着嗓子，尽量把那股寒气收敛些，只说自己是陈家的后人、想打听点老辈的旧事。

老太太眯着眼把他上下打量了半晌，才认出他来。你是老陈家那个……默小子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，你爷爷走了大半年了吧。你这些日子都上哪儿去了，人瘦得脱了相，脸色也这样难看，跟大病一场似的。

陈默没接这话，只把那枚荷包取出来，摊在掌心，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娘。

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，浑浊的眼忽然动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很久，才叹了口气。

记得。怎么会不记得。她缓缓道，你娘那个人啊，长得干净，话不多，一双手巧得没边儿，绣的花跟活的一样。这荷包上的并蒂莲，我认得，就是她当年的手艺。你打小，就是她一针一线拉扯大的。她抱着你在这巷口晒太阳的样子，我这老婆子到现在还有点印象。

陈默握着荷包的手，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他站在这里，听一个外人说起自己的娘，说她长什么样、性子怎样、待他如何——这些本该是他最熟的事，如今却要从一个快忘光了的老太太嘴里，一点一点讨回来。这份滋味，说不上是暖，还是凉。他早已哭不出、也念不起，只能干巴巴地把这些话，一句一句往心里记。

老太太摩挲着那荷包，像是被勾起了更多的旧事，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。

她说你娘那人，跟寻常小媳妇不大一样。别家新过门的，都爱扎堆说些家长里短，你娘却总是安安静静的，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绣花，眼睛却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。谁家老人病重了、谁家要办白事了，她往往比旁人先知道半分，嘴上不说，却会悄悄递过去一双寿鞋、一块裹尸布，说是给陈家寿衣店做的活计，正好用得上。

那会儿大伙都当她是心善、手巧、又跟你爷爷学了寿衣行的规矩。老太太摇摇头，如今想起来，你娘她……好像打一开始，就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她抱着你的时候，眼神里头总有股说不出的东西，又疼又怕，跟是在数着日子似的。那时候没人懂，现在想想，怪瘆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