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盖了几辈子的红布,被陈默一把掀了下来。
红布落地,扬起一片积了几辈子的灰。灰尘在那一线天光里久久浮着,不肯落下,像是连这屋里的空气都被那红布压得太久,一时喘不匀。
红布底下露出来的,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金身彩绘、宝相庄严的神像,而是一尊极旧极小的木雕。那木头早已黑得发亮,看不出原先的模样。最叫人发怵的是它那张脸——那脸早被磨得平平的、光光的,没有眉眼,没有口鼻,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凹陷。
那是被一辈又一辈的陈家人一遍遍磕头跪拜、又一遍遍惧怕镇压磨出来的。几辈子的香火,几辈子的怕,硬生生把它原来那张脸都磨没了。它没有脸,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那股苍老深沉的气,却比任何一张狰狞的鬼脸都更叫人心底发寒。
陈默握着荷包,站在这尊没有脸的旧木雕面前。他忽然想到,自己的爷爷、爷爷的爷爷、再往上数不清的陈家人,怕都曾像他此刻这样站在这尊木雕前,又敬又怕地供着它、镇着它,把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一年一年地押在它面前。这尊小小的、没脸的木头,就是压了陈家几辈子、也吃了陈家几辈子的那座山。
红布一掀开,那满屋苍老的气便活络起来,一圈一圈朝陈默围拢,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。
看见了。那声音又响起来,你们陈家欠了几辈子的,就是我。我不与你细说来历,你只需知道,当年你陈家的先人走投无路,从我这儿借走了一条本该绝了的命。这条命续下来开枝散叶,才有了后来的陈家,才有了你爷爷、你爹和你。
这世上的债,欠钱的还钱,欠命的就得拿命来还。那声音不紧不慢,你陈家欠的是一条命。一条命还不清,就一辈一辈往下传,利滚着利,越滚越大。我不急,我有的是耐心,就守着这本账,一辈一辈慢慢地收。
陈默沉默地听着,只觉得那股寒意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上爬。
你以为你爹是死于那场矿难塌方。那声音缓缓道,那场塌进去几千米深、埋了几十条人命的塌方,就是我伸手收他的地方。他替陈家把当年借走那条命的本,还了一半。
一句话,把陈默心里那桩悬了许久的旧案轻描淡写地坐实了。原来父亲的死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灾里的一场倒霉,而是这躲在红布底下的东西,几千里外一伸手连本带利收回去的债。爷爷血书上那句当年他爹就是这么没的,到这一刻才算是有了着落。
那我娘呢。陈默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冷得像这满屋的气,她也是你收的。
她啊。那声音顿了顿,头一回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她不是我收的,是她自己送上来的。
陈默握着荷包的手猛地一紧。
你爹还了一半的本,剩下那一半、那压在最底下最要紧的一条命,就是你。那声音道,轮到我来收你的时候,你还那么小,小到连话都说不利索,连自己姓什么都还没记全。按理,那一年你就该没了。